市里發(fā)布山洪紅色預警時，我正扶著床沿，準備撥通丈夫顧知珩的電話。
他是市三院產(chǎn)科主任，也是最清楚我預產(chǎn)期的人。
號碼還沒按出去，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在我耳邊喊了一聲。
媽媽，別打給爸爸。
我以為自己疼得發(fā)昏，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道小小的聲音急得快哭了。
爸爸在陪林阿姨。她說舊倉庫進水，她一個人會怕。爸爸要是回來救你，她就會說自己活不下去。
電話已經(jīng)接通。
顧知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隔著雨聲仍舊溫和。
“南梔，你又想鬧什么？”
旁邊有女人低低抽氣。
“知珩，我腳好像扭了，你別管我，嫂子懷著孩子，她肯定比我重要。”
顧知珩立刻壓低聲音哄她：“晚喬，你別亂動。我說過，今晚我陪你。”
然后他對我說：“沈南梔，如果你只是因為晚喬回國就拿孩子爭寵，我不會再慣著你。”
肚子里的孩子急促地喊。
媽媽，爸爸會怪我們害林阿姨受傷。他會讓你在雨里等到天亮。
我握著手機，聽見窗外河水拍上小區(qū)圍墻的悶響。
“沒事了。”我說，“你陪她吧，我自己能處理。”
顧知珩像是終于松了一口氣。
“你能懂事最好。家里有吃的，別亂跑。”
電話掛斷后，客廳那扇新?lián)Q的落地窗被風壓得發(fā)出尖響。
這套江景房是顧知珩三個月前堅持買的。
他說林晚喬懂裝修，找的師傅便宜又可靠。
我當時說孕婦住高層臨江不方便，他把合同摔在桌上，問我是不是連他朋友一點好意都容不下。
肚子里的孩子又說話了。
媽媽，別站在窗邊。那扇玻璃不是合同上寫的厚玻璃，林阿姨讓師傅換了便宜貨。
我扶著墻往走廊挪。
剛走出三步，身后傳來一聲炸裂般的巨響。
暴雨裹著碎玻璃撲進客廳，沙發(fā)被掀翻，嬰兒床上的小毯子直接飛到墻角。
我摔在走廊地磚上，腹部一陣下墜。
身下慢慢濕了。
羊水破了。
媽媽，對不起，我可能要出來了。
孩子的聲音小得像貼在我掌心。
我不敢再動，忍著疼撥了急救電話。
接線員問清地址，語氣變得急切：“云瀾*十二棟十九樓？今晚那片區(qū)路面泡水，我們轉(zhuǎn)給市三院值班醫(yī)生協(xié)調(diào)，您丈夫是不是顧主任？”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電話被轉(zhuǎn)到另一個人那里。
羅明的聲音響起時，我看見走廊燈閃了兩下。
他是顧知珩的大學同學，也是他最信任的副手。
“嫂子，顧哥剛交代過，你別拿肚子嚇人。”
“我羊水破了，窗戶碎了，水快灌進來了。”
羅明笑了一聲。
“全城都在救被困群眾，你家樓下水那么深，誰敢為你這點夫妻矛盾派車？你也體諒一下顧哥，他現(xiàn)在夠累了。”
“孩子會出事的。”
“真出事也是你自己作的。顧哥說了，你每次一看見晚喬就不舒服。”
......
電話斷了。
雨水順著走廊縫隙淌到我腳邊，冰得我牙齒打架。
我摸到業(yè)主群，打字時手背蹭過碎玻璃，血混在水里。
“十二棟十九零一，孕婦臨產(chǎn)，落地窗破裂，被困走廊。有沒有人能幫忙。”
消息發(fā)出去，群里先是一片安慰。
“我已經(jīng)打救援電話了，妹子別怕。”
“十九樓怎么上去？電梯停了吧。”
“有沒有醫(yī)生住小區(qū)？”
一個頭像是消防舊制服的女人發(fā)了語音。
“我是唐月，退下來的消防員，在十棟。風口一過，我上去。誰家有撬棍，誰家有干凈床板，都往十二棟門廳送。”
另一個年輕物業(yè)小周跟著回：“唐姐，我有總鑰匙，我也去。”
我盯著屏幕，眼淚落下來。
顧知珩不信我。
羅明不信我。
一群連我名字都叫不全的鄰居，在這場雨里給我撐起一點活路。
門外忽然傳來廣播聲。
“十二棟十九零一業(yè)主請保持原地，救援人員正在上樓。”
我咬著毛巾，不讓自己叫出聲。
孩子在肚子里輕輕說。
媽媽，唐阿姨會救我們。你不要睡。
風聲短暫弱下去時，樓道里傳來雜亂腳步。
“沈女士，聽得到嗎？”唐月拍門，“我們砸鎖，你往里躲。”
我用盡力氣回她：“我在走廊，門后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