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蝦漲到四十一斤那天，堂哥陸成海把我爸的老塘拍到桌上，說這破泥坑只配抵債。
全村搶苗，我卻租下廢冰廠，簽了三十輛冷鏈車。
他笑我窮瘋了。
我盯著那張假轉讓書，掐滅煙：這回，先讓他把塘填滿。

村委會的電風扇吱呀轉著，扇葉上掛著灰，風吹下來像舊棉被拍臉。
桌上擺著一份轉讓書。
紙邊卷起，紅手印壓在最下面，像一塊干掉的血痂。
我爸坐在長凳上，手指按著膝蓋，指節白得像被水泡過。
陸成海把煙灰彈進一次性紙杯里，杯底滋啦一聲。
“二叔，別撐了。”
他用兩根手指夾起那份紙，在我爸臉前晃。
“當初你借我五十萬，說拿老塘抵押。現在小龍蝦漲成這樣，你不還錢，我把塘收回來，很合理吧？”
屋里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我爸。
有人咳了一聲。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凳腿刮地，像刀在骨頭上磨。
我爸想站起來，腰剛直起一半，又被我媽按住。
她手背上青筋繃著，聲音卡在嗓子里。
“成海，那錢不是五十萬。”
陸成海笑了。
“嬸，****。”
他把紙拍在桌上。
“別說我欺負親戚。現在全鎮都在養蝦，隔壁王麻子去年投八萬，今年開塘賣了二十七萬。你家這破泥坑，擱以前狗都嫌臭，我愿意接，是給你們臉。”
王麻子正坐在門口，聽見自己名字，嘴角剛翹起來，又趕緊壓下去。
壓得很辛苦。
像拉鏈卡了肉。
我低頭看那份紙。
簽名是我爸的。
可筆畫收尾太輕。
我爸寫“許”字，最后一捺從來往下壓，像在紙上釘釘子。
這張紙的“許”，飄得跟喝多了似的。
好家伙，連假字都懶得練，屬于**界摸魚選手。
陸成海見我不吭聲，拿煙頭點了點桌面。
“許知舟，你在城里跑了三年冷庫，真把自己跑**物了？”
“村里發財靠塘，靠苗，靠膽子。”
他抬手指著外面。
“現在蝦苗一天一個價，你回來不去搶苗，先跑來翻舊賬？”
我摸了摸口袋。
煙盒空了。
我把空煙盒捏扁，丟進垃圾桶。
“你說得對。”
屋里忽然安靜。
我爸猛地抬頭。
陸成海也愣住，夾煙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