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沒有要停的意思。,身上那件灰藍色的工作服已經濕了大半。他拔了鑰匙,彎腰把前輪鎖了,又從車筐里翻出一塊折疊好的防雨布,抖開蓋在車座上。車棚里還停著幾輛電動車和兩輛自行車,最里邊那輛紅色的電動車落了厚厚一層灰,車筐里塞著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不知道放了多久。。雨打在水泥地上,濺起的水花混著泥土,把他的褲腳又打濕了一截。,另一盞壞了,靠里的角落暗著。電梯從十一樓下來,門開的時候里面站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芹菜葉子。林小雨往旁邊讓了讓,老**說了聲“謝謝”,走了出去。電梯門關上之前,他聽見老**在單元門口嘟囔了一句“雨真大”。。走廊里飄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誰家做飯燒糊了鍋。他走到1307門口,從口袋里摸出鑰匙。鎖孔有點澀,轉了兩下才開。房間不大,進門左手邊是衛生間,再往里走是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窗臺上放著一盆**的綠蘿。,水電另算。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簽合同那天說了三遍“不能養寵物”,好像林小雨臉上寫著會偷偷養貓似的。,換了拖鞋,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有點疲憊,眼睛下面兩團青灰色。他拿毛巾擦干臉,回到房間打開冰箱。冰箱冷藏室里有半袋純牛奶、兩個雞蛋、一根蔫了的黃瓜,冷凍室里有半袋速凍水餃。他拿出水餃看了看,袋子上結了一層白霜,生產日期是兩個月前的。,關上冰箱門,拿起手機點外賣。屏幕上顯示附近有七家商家還在營業,他劃了兩下,點了一份青椒肉絲蓋飯,配送費三塊五。。公司的微信群里有人在聊明天開會的材料,組長艾特了所有人說PPT今晚必須交。他回了“收到”,把手機放下,打開電腦。PPT已經改了三個版本,組長每一版都有新意見,最新的一條是“數據部分不夠直觀”。他盯著屏幕上的柱狀圖看了幾秒鐘,開始調整配色。,外賣員的電話打進來,說小區門禁壞了讓他下去拿。林小雨套上門口鞋架旁邊掛著的外套,穿著拖鞋下樓。一樓大廳的地板上有幾串濕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電梯口。玻璃門外,雨下得比之前更大了,打在門廊的鐵皮頂上噼里啪啦地響。外賣員的電動車停在門廊外,雨衣上的水成股地往下流。他把一個塑料袋遞過來,袋子外頭套了層防水袋,說了句“麻煩給個好評”,轉頭騎著車走了。,他打開塑料袋。蓋飯的塑料飯盒邊緣被擠壓得有點變形,青椒切得大小不太均勻,肉絲裹了很厚的淀粉。他一邊吃一邊繼續改PPT,吃了大半的時候手機屏幕亮起來,新聞客戶端彈出一條推送。:“本市多地出現不明原因暴力傷人事件,警方已啟動應急響應,請市民減少外出。”,繼續吃飯。,他又拿起手機,點進新聞客戶端看了一眼。首頁置頂的標題是紅字的——“我市多個區域報告‘咬人’事件,已造**員傷亡”。下面有一段文字,說事件最早出現在城東,之后向西擴散,目前涉及范圍還在統計中。評論區已經關了,顯示“評**能維護中”。,熱搜榜單前十里面有六個和這件事有關。他點進一個話題,看到一段轉發很高的視頻。視頻畫面是豎屏拍攝的,燈光昏暗,能看出是在一條商業街上。畫面里有三個人影,動作不正常——不是打架,而是其中一個人趴在地上,另外兩個人蹲在旁邊。拍攝者罵了一聲,畫面劇烈晃動,然后視頻斷了。
林小雨把視頻關了,手機放到一邊,把剩下的飯吃完。然后他繼續改PPT。
八點五十分左右,他聽到樓下傳來一聲響動。
不是普通的聲音。是玻璃碎掉的那種脆響,混著什么東西重重砸在地上的悶響。他停下打字的手,側過頭聽了聽。雨聲很大,聽不太真切。過了不到一分鐘,又傳來一聲,這次能聽出來是人在喊,聲音很遠,像從對面那棟樓的方向傳過來的。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是拉著的,他拉開一條縫往外看。雨幕里,小區的路燈還亮著,燈光在水霧里暈成一團。對面那棟樓的樓道燈在閃,一層一層往上亮,像有人在每一層都跺了腳把燈震亮。樓下的花壇邊上,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在動。看不清是人還是別的東西。
手機響了。不是推送,是電話。
來電顯示是**。他接起來,喂了一聲。信號不好,聲音時斷時續。***語速很快,**音里能聽到**在旁邊說話的聲音。她說在電視上看到了,市里出事了,讓他千萬別出門,門窗鎖好,誰敲門也別開。他說知道了,問她那邊怎么樣。她說家里沒事,門口社區的人已經通知了不讓出門。話說到一半信號斷了,手機里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他撥回去,響了三聲沒人接。他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樓道里有聲音傳進來。是跑步聲,從走廊的那一頭跑過來,腳步聲很沉,不像是一個人。跑過去之后,緊跟著又是另一個人的腳步,更急促一些,還伴隨著喘息。有什么東西撞在了墻上,悶響之后是一聲喊叫,聲音很粗,是個男人,喊的內容聽不清楚。然后是一陣更混亂的聲響,最后忽然安靜下來。
林小雨站在門后,手里握著手機。手機屏幕上還顯示著***電話號碼,他沒掛斷,忙音已經停了,變成了“對方暫時無法接通”的提示。
過了大概兩分鐘,樓道里再沒有任何聲音。他轉身走到窗前又往外看了一眼,對面樓道的燈已經從一樓亮到了十四樓,頂樓的燈也亮了,說明有人在頂樓活動。但他看不清是人還是什么。
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要下樓去車棚,把電動車騎上來。
這個想法在事后回憶起來,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合理。但那輛電動車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花了他兩個月的工資,買的時候銷售說電池能用三年。如果明天要撤離——如果事情真的嚴重到需要撤離的地步——那輛電動車是他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他把拖鞋換成運動鞋,把腳上的鞋帶系緊,打了個雙結。然后他環顧房間,想找一樣能防身的東西。廚房抽屜里有一把水果刀,刀刃十厘米左右,塑料刀柄。他把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太輕。最后他拿的是門后那把長柄雨傘,鐵制的傘骨,傘尖是金屬的。
他打**門。
走廊的聲控燈亮起來,照亮了地面的情況。米白色的瓷磚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從電梯口的方向拖過來,經過他的房門前,往走廊另一端延伸過去。痕跡的寬度大概三到四厘米,不像倒翻的液體那樣均勻擴散,是被什么東西拖著走留下的。
林小雨順著那道痕跡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是安全通道的門,門關著,門把手上面也沾了暗紅色的東西,形狀像是一個手印。
他往電梯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身推開旁邊的安全通道門,選擇走樓梯。樓梯間里的燈也亮著,光線比走廊暗一些。他扶著欄桿往下走,每一層轉彎的地方都有一個窗戶,玻璃上全是雨水沖過的痕跡。走到七八樓之間的時候,他聞到一股氣味,說不清是什么,像鐵銹,又像是菜市場里放久了的生肉。
他沒有停下,繼續往下走。
到了一樓,他先推開安全通道的門看了一眼大堂的情況。大堂里空無一人,地面上的水漬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玻璃門外的世界還是那副樣子,雨幕里路燈的顏色偏黃,打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門是關著的,門把手上掛著一個U型鎖,沒有鎖上,是開著的。
他推開玻璃門走出去。
雨立刻灌進了他的領口。他往車棚的方向小跑過去,跑了幾步,余光掃到花壇邊上有什么東西在動。他轉頭看了一眼,花壇的灌木叢旁邊躺著一個人,側身蜷縮著,像是喝醉了酒睡在地上。他只看了一眼就沒再多看,繼續往車棚跑。
車棚在單元樓右側,靠墻的位置。他的電動車還停在原來的地方,防雨布被風吹歪了,露出半個車座。他把防雨布扯下來,掏出鑰匙**鎖孔,擰了一下。
儀表盤亮了。電量顯示是滿格。
然后他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受。像有什么東西在他的腦子里點了一下,不痛,但很清晰。緊接著,他聽到了一句話。
是個女人的聲音,語調很平,沒有任何起伏。
“靈體激活程序完成。本單元編號零七三一。宿主生命體征已鎖定。”
林小雨的手從車把上彈開,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進水洼里,濺起一片水花。
聲音繼續。
“當前載具狀態正常。能源儲備充足。是否接受生存輔助協議?”
他站在雨里,雨水從頭發上流下來,順著額頭淌到眼睛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想開口說話,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花壇那邊傳來響動。
剛才蜷縮在地上的那個人正撐著地面站起來,站起來的方式有點不對勁——不是先直起身子再起腿,而是像一個提線木偶被一股腦拉起來,動作生硬,關節的角度不正常。站起來之后,那個人的頭慢慢轉向林小雨所在的方向。
車棚頂上有燈,燈光照在那個人身上。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左側肩膀上有很大一片深色的痕跡。男人的臉是青灰色的,嘴唇的顏色淺得像發白的牙齦。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林小雨看出來那眼睛里沒有焦距,像兩顆煮熟的魚眼。
男人朝車棚的方向邁了一步。
林小雨做出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動作——他跨上了電動車,擰動鑰匙,右手往下一轉車把。
電動車無聲無息地滑出了車棚,輪胎壓過積水,濺起一片水幕。
男人的喉嚨里發出一個聲音,低沉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邁開步子朝電動車的方向追過來,速度比正常人走路快一些,但還不到跑的速度。
林小雨把車把擰到底,電動車加速沖到小區的主路上。雨打在臉上,眼睛幾乎睜不開,他瞇著眼看前方,往西門的方向騎。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和前兩次一樣,直接出現在意識里,語調平緩得像在念說明書。
“一號目標已脫離有效追擊范圍。導航系統啟動。前方兩百米檢測到物資聚集點,威脅等級評估中。建議前往。”
林小雨沒有說話。他把車把又擰緊了一些。
電動車沖出了小區西門。外面的街道上,路燈還亮著,但路面上看不到一輛行駛的車。人行道上有兩個倒下的垃圾桶,里面的垃圾散了一地,被雨水沖得到處都是。遠處傳來警笛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出在哪個方向。
他在十字路口猶豫了一秒,然后跟著腦子里浮現的那個方向,左轉。
電動車在雨夜里安靜地行駛著。這條街他每天上班都會經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空曠。路兩邊店鋪的卷簾門都拉著,有幾家的燈還亮著,但不是營業用的照明燈,是應急燈那種慘白的顏色。
他騎著車經過一家便利店門口,玻璃門碎了一半,碎玻璃碴子散在門口的臺階上。里面的燈一閃一閃的。他沒有停。
儀表盤上,電量顯示條的顏色從綠色變成了淡藍色。
林小雨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路。雨水模糊了后視鏡里的畫面,他只能隱約看到身后的道路被雨幕一層層吞沒。
他繼續往前騎。去哪里的問題,他暫時還沒來得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