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北侯回京那日，車隊后面跟著一頂青布小轎。
轎里坐著我。
我懷著他的孩子，袖中還藏著一紙婚書。
可侯府門前，已經(jīng)有一位夫人穿著正紅繡金的衣裙，站在石階上等他。
裴照下馬時，先去扶了她。
他把她的手托得很穩(wěn)，像是托著京城所有人的體面。
我坐在轎中，看著那位夫人朝我看來。
她眉目秀凈，發(fā)間一支玉簪，簪尾墜著半粒珍珠。
我在夢里見過她。
夢里她叫謝明姝，是裴照從小定下的妻。
我被裴照從邊城帶回，成了侯府最見不得光的貴妾。
我生下長子那年，裴照扶我做平妻，謝明姝在滿府紅綢里病倒。
她死前把給孩子縫的小虎鞋交給我，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里的燈灰。
「別讓他學他父親。」
醒來后，我把這句話記了整整三個月。
如今夢里的人站在眼前，裴照低聲對她說：「明姝，這是邊城虞家的姑娘。她父親戰(zhàn)死，我?guī)貋戆仓谩！?br>謝明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我腹上。
她沒有問孩子是誰的。
她只問：「虞姑娘一路辛苦。你的夫家呢？」
裴照的手按在腰間佩刀上，警告意味很重。
我掀簾下轎，朝她行禮。
「夫君死在雪嶺關(guān)，只剩我和腹中孩兒。」
這話一出，侯府門房幾個婆子都松了口氣。
裴照的臉色沉了下去。
謝明姝走下來扶我，手心溫熱，聲音也穩(wěn)。
「既是忠烈之后，侯府該好生照看。」
她沒有叫我妹妹。
我忽然覺得，夢里那個被我奪走半生的人，比這府里所有人都清醒。
......
裴照把我安置在西廂，入夜才來。
他身上還帶著酒氣，進門便遣走丫鬟，反手落閂。
「晚凝，白日的話是誰教你的？」
我坐在燈下拆頭上的銀簪。
「哪句話？」
「夫君死在雪嶺關(guān)。」
他走近一步，盯著我的腹部。
「你肚子里的是我的骨肉。你敢當著全京城說他沒有父親？」
我把銀簪放在桌上。
「侯爺在邊城拜堂時，也沒說自己早有正妻。」
裴照的眉壓了下來。
「那是權(quán)宜。謝家當年救過我母親，我不能一回京就休她。你先忍一忍，等你生下孩子，我會請?zhí)筚n你側(cè)夫人的位分。」
「側(cè)夫人也是妾。」
「你一個邊城孤女，能進侯府已經(jīng)是天大的福分。」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像在賞一碗剩飯。
我看著那張曾在烽火里對我說會護我一生的臉，忽然笑不出來。
三個月前，雪嶺關(guān)被圍。
我爹虞長川守城十七日，最后把我推上裴照的馬。
裴照被敵軍下了**，我也被人關(guān)在同一間糧倉。
醒來時，婚書壓在枕邊，他握著我的手說：「晚凝，我會負責。」
我信了。
后來我爹戰(zhàn)死，裴照穿著素衣給他上香，當著邊城將士的面，與我拜了天地。
他說京城無妻無妾，只等我跟他回家。
如今他的家門口站著謝明姝。
我把袖中婚書取出來，放到燈前。
「裴照，這紙婚書還算數(shù)嗎？」
他伸手要拿。
我避開。
「若算數(shù)，謝夫人算什么？若不算數(shù)，我和孩子又算什么？」
裴照的耐心徹底沒了。
「你不要逼我。明日宮宴，太后會問起你。你只需說愿意留在侯府休養(yǎng)，別的話一句也不要多說。」
「若我不愿意呢？」
他扣住我的手腕。
「你懷著裴家的長孫，走不出這座府。」
第二日天沒亮，院門外多了八名護衛(wèi)。
丫鬟送來的衣裳華貴得刺眼，桃紅錦緞，腰身寬大，正好遮住我的腹。
我問：「誰備的？」
丫鬟低頭。
「侯爺吩咐的。」
我換好衣裳出門，謝明姝的馬車已經(jīng)停在垂花門外。
她今日穿了月白色，袖口繡著細竹，比昨日少了許多鋒芒。
裴照扶她上車時，看都沒看我。
我自己踩著木凳上去。
車簾落下，謝明姝遞給我一盞溫水。
「裴照昨夜為難你了？」
我接過水，沒有答。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塞進我掌心。
銅牌上刻著一個謝字，背面有兩道舊劃痕。
「宮里若有人逼你認下不想認的事，你拿這個給永寧殿門口的老嬤嬤看。」
「夫人為什么幫我？」
謝明姝看向車窗外。
「我不是幫你。我?guī)偷氖悄莻€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