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調動通知本該出現在我桌上。我在鄉鎮衛生院熬了三年，值了一百二十個夜班，院長親口說"這次是你的"。直到人事科的劉姐悄悄拉住我說："小方，名單上的名字，不是你。"
我去查，調動表上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趙玲。
我婆的親侄女。
那天晚上回家，李建東還在客廳笑著跟我說"老婆辛苦了"，我看著他那張笑臉，第一次覺得惡心。
他把那碗銀耳湯端到我手邊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那個水杯的沿發呆。
"婷婷，今天上班累不累？明天周末了，咱們去吃那家你上次說好吃的米線？"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是那種毫無異樣的、一如既往的關心，像是這一天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像是那份調動名單上的名字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我在心里把時間往回捋了一下。
三個月前，院長找我談話，說今年縣醫院有一個護理編制的調動名額，讓我準備材料，好考核，"小方，這幾年你干得最踏實，這個機會，我給你爭取"。
兩個月前，我把所有材料遞上去了，業務考核全院第一，值班記錄最完整，連續三年零投訴。
一個月前，院長拍著我的肩說："放心，名單報上去了，就等批文下來。"
三天前，婆來家里吃飯，桌上提了一句"建東啊，你玲妹子最近工作不太順"，李建東點了點頭說"媽我知道了"。
我當時在廚房洗碗，聽見了這句話，但沒有多想。
今天下午，劉姐拉住我的時候，手是攥著我胳膊的，力道很大，她說："小方，你自己去看一眼名單，我不好多說，你自己看。"
我看了。
趙玲。衛生院護士，工齡一年。調入縣醫院護理科。
工齡一年。
我三年。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玄關，換鞋。
李建東在后面問："婷婷，你去哪？這么晚了。"
我說："去衛生院拿個東西，忘了。"
我沒有回頭。
我沒有去衛生院。
我去了巷子口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把水喝完了，然后坐在那里，從晚上八點坐到九點半。
我在想一件事。
那天婆婆說"玲玲妹子工作不太順"的時候，李建東回答"媽我知道了"。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單純的附和，還是已經在籌劃了。
名額是院長幫我爭取的，報上去的材料是我的名字，從我的材料變成趙玲的材料，這中間需要經過什么人、走什么路子、打什么招呼？
李建東是鎮上中學的體育老師，他認識誰？他能搞定衛生系統的調動？
除非有人幫他。
除非他找了人。
我掏出手機，翻到李建東三天前的通話記錄，有一個號碼打了四十分鐘，備注是"二舅"。
他二舅，在縣衛生局辦公室。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把空瓶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家走。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我們家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五樓，左邊第二間，燈光暖**，從窗簾縫透出來，看著像一個普通的、溫馨的家。
三年。一百二十個夜班。全院考核第一。零投訴。
被一通四十分鐘的電話頂掉了。
我上樓，開門，換鞋，走進客廳。
李建東已經洗完澡了，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見我回來，說："拿到了嗎？"
"拿到了。"
"明天真去吃米線？"
我說："再說吧，我先洗澡。"
我進了衛生間，把門鎖上，打開花灑，水澆在頭頂，我站在熱水里面，一動不動站了十分鐘。
這三年我是怎么過的。
衛生院離家騎電動車二十五分鐘，冬天早班五點半出門，路上沒有路燈，我一個人騎在鎮外那條公路上，風刮得臉生疼。夜班從下午六點到第二天早上八點，中間只要有急診就得爬起來，這個鎮上的急診什么樣我最清楚，喝多了摔傷的、打架縫針的、半夜小孩發燒的，什么人都見過。
三年。
我是怎么熬過來的。
因為我知道有個盼頭。院長說的，縣醫院的編制，我的。
我關了花灑，擦干頭發，出來。
李建東已經躺在床上了，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充電，人側躺著，好像快睡了。
我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
他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