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帝都那天，天上下著入秋后的第一場冷雨。
他站在火車站出口，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軍綠色外套，背上背著一個舊帆布包。包里只有三樣東西：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裝、一張***的黑白照片、一個磨掉了漆的軍用水壺。他在邊疆待了十年，回來的時候跟走的時候一樣，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沒有人來接他。
沈默在雨里站了五分鐘，然后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個地址。司機聽到地址后多看了他兩眼，那一片是帝都最貴的別墅區，住在那里的人出門都有專車，不會打車，更不會穿著褪色的舊軍裝打車。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最后停在沈家大宅門口。
沈家是帝都排名前十的豪門。大宅占地二十畝，主樓是一棟四層的新中式別墅，青磚灰瓦，門前兩棵銀杏樹，深秋時節滿地金黃。沈默站在門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管家。他看了一眼沈默的穿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找誰？"
"我是沈默。"
管家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沈默，沈家長子，十年前被送走的那一個。但他沒想到沈默會這樣出現在門口：像一個剛從工地上下來的農民工。
"大少爺？"管家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加掩飾的驚訝，"您怎么來了？"
"我**忌日。"沈默說，"我來上炷香。"
管家猶豫了一下，側身讓他進去了。
沈默走進沈家大宅的客廳。客廳有一整面墻那么高的落地窗，可以看見后院的假山流水。沙發是一整套意大利進口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客廳里坐著三個人。
沙發正中間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羊絨衫，手里拿著一杯紅酒。他是沈鎮岳，沈氏集團的董事長，沈默的親生父親。他看著沈默走進來的樣子，眼神里沒有驚喜，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沙發左邊坐著一個保養得很好的女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手腕上戴著一只滿綠的翡翠鐲子。她叫趙婉清，沈鎮岳的第二任妻子，沈默的后母。她的目光從沈默身上掃過，嘴角浮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確認，確認這個私生子確實跟她想象的一樣寒酸。
沙發右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四五歲，穿著一件白色的阿瑪尼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他是沈耀宗，趙婉清的兒子，沈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他看到沈默的第一反應是笑了一聲，很短的一聲，像是看到了一件有趣的東西。
"喲。"沈耀宗說，"我哥回來了。"
他叫"我哥"，但語氣像是在叫一個不怎么重要的遠房親戚。
沈默沒有說話。他站在客廳中央，大理石地板上被他鞋底的水印出了兩個淡淡的印子。管家在他身后用拖把擦了。
"回來了？"沈鎮岳終于開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吃飯了沒有？"
"不餓。"沈默說，"我想給我媽上炷香。"
沈鎮岳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秒。"***靈位在后院祠堂。讓管家帶你去。"
沈默點了點頭，轉身跟著管家走了。他從頭到尾沒有看趙婉清一眼，也沒有回應沈耀宗那聲"哥"。
祠堂在后院的最深處，是一間單獨的小房子，里面供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沈默母親的牌位放在最角落的位置，不是沈家的直系，不能進正堂。牌位很小，上面刻著五個字：沈門蘇氏。
沈默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從舊帆布包里拿出三根香，點燃，插在香爐里。香煙裊裊升起，在昏暗的祠堂里盤旋。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都磕得很慢，很用力，額頭碰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媽。"他說。只說了這一個字。然后他站起來，轉身離開祠堂。
管家在門口等他。"大少爺，老爺讓我給你安排住的地方。家里的客房。"
"雜物間就行。"沈默說。
管家又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他領著沈默穿過走廊，打開了一間位于主樓最邊緣的小房間。房間里堆滿了不用的家具和落灰的紙箱，靠墻有一張折疊床，床上沒有被子。
"我去拿床被子。"
"不用。"沈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