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本上的數字我算了三遍。
凈利潤五百萬整。
我靠在修車店的椅子上，滿手油污還沒洗。
今天又修了七臺車，從早上八點干到晚上十點。
手指縫里全是黑機油，指甲蓋里也是。
我習慣性地用抹布擦了擦手，擦不干凈。
手機響了。
王磊。
“野子，明天我來店里，給你分紅。”
“好。”
我掛了電話。
站起來，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
涼水沖在手上，沖掉表面的黑油，沖不掉滲進指紋里的那些。
一年了，這雙手就沒干凈過。
但我不在乎。
明天分錢，一切就都值了。
這家店是兩家一起湊了一半錢開的。
我爸和王磊**是親兄弟，從小就說兩家要互相幫襯。
開店那天，我媽拉著我的手說：
“野子，你腦子笨，多聽你磊哥的。他見過世面，你啥也不懂。”
王磊**拍著王磊的肩膀：“你是當老板的料，帶著你弟好好干。”
王磊穿著一身新衣服，站在店門口，**挺得老高：
“放心吧叔，有我在，虧不了。”
然后他就走了。
一個月來店里轉一圈，看看賬，喝喝茶，跟顧客聊幾句天。
剩下的事，全是我一個人的。
修車、進貨、對賬、清垃圾、給顧客倒水、給小工發工資。
我一個人干六個人的活。
我沒抱怨過。
因為從小就這樣。
小時候吃糖，我媽把大的給王磊，小的給我。
“磊磊是客人，你要讓著。”
上學買書包，我媽給王磊買名牌，給我買地攤貨。
“磊磊家里條件不好，你要體諒。”
王磊家里條件不好？**開的是奧迪。我爸開的是二手夏利。
但我從來沒問過為什么。
問了也沒用，我媽會說：“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所以我學會了閉嘴。
閉嘴干活，閉嘴吃苦，閉嘴把委屈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先到店里。
把地掃了，工具擺好，水燒上。
王磊遲到一個小時，穿著一件新夾克，頭發打了發膠，進門先照鏡子。
“野子，這一年辛苦了啊。”
他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從包里拿出一沓錢。
大概十二萬。
他把那沓推到我面前。
“這是你的。”
我看著那沓錢。
“多少？”
“十二萬。”
十二萬。
五百萬凈利潤，我拿十二萬。
“磊哥，”我的聲音很平，“五百萬的利潤，我拿十二萬？”
王磊皺了皺眉，語氣像在教訓小孩：
“野子，你得這么算。店是我張羅開的，關系是我跑的，客戶是我拉的。你就是干活的，十二萬不少了。”
“客戶是你拉的？”
“當然。”
“張姐那臺奧迪，是你拉的？”
他愣了一下。
“李老板那臺奔馳，是你拉的？”
他不說話了。
“老周那臺***，每個月都來保養，是你拉的？”
這些客戶，都是我一臺一臺修出來的。
張姐的車半路拋錨，我冒雨去拖回來，連夜修好，她感動得差點哭了。
李老板的車被追尾，我用三天修得跟新的一樣，價格比別人便宜兩成，他后來介紹了三個朋友來。
王磊一個月來一次，客戶都不認識他。
但他不認這個賬。
“野子，你這就沒意思了。”
他把臉拉下來，“咱們是兄弟，分錢的事別算那么清楚。你要覺得少，明年多分你點。”
明年。
又是明年。
從小到大，王磊永遠說明年。
明年給你買糖，明年帶你出去玩，明年多分你錢。
明年永遠不會來。
我站起來，拿起那十二萬。
“行。”
我揣進兜里，往外走。
“哎，野子，”他在后面喊，
“你別多想啊，我是為你好。你技術是好，但做生意不是光靠技術的。沒人罩著你，你啥也不是。”
我沒回頭，走到門口，停下來。
“磊哥，店里的工具都是我買的，我帶走。”
“那是店里資產！”
“**在我這。”
我推門出去，外面的陽光刺得眼睛疼。
站在路邊，我把十二萬現金掏出來，看了很久。
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手上全是燙傷和劃痕。
有次千斤頂滑了，車砸下來，我閃得快，但還是壓到了腳趾，指甲蓋黑了三個月。
只值十二萬。
我把錢揣回去，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媽。”
“野子啊，咋了？”
“店里分錢了，我拿了十二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十二萬？不少了啊。你磊哥拿多少？”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媽，我想自己開店。”
電話那頭炸了。
“你瘋了？你磊哥帶著你賺錢，你還要自己開店？你是不是白眼狼？你忘了誰幫的你？”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供你上學容易嗎？你磊哥**出了多少錢你知道嗎？你就這么報答人家的？”
“媽，我先掛了。”
我掛了電話。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后關機。
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
“城北，二手車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