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熬過二胎的鬼門關，正用著丈夫攢錢給我報的產后修復班。
洗浴間外，館長熱情地端來冬至水餃，我和對面的女人同時護住碗。
“千萬別帶一點生大蒜末！”
我倆卻相視一笑。
她說老公胃病嚴重，聞不得一點生蒜味。
我笑著剝了一瓣臘八蒜：“真巧，我男人也是包工程的，一口生蒜能要他半條命。”
“干工地的男人就是糙里帶嬌！”
她一臉得意地掏出一張幾萬塊的瑜伽月子套餐收據單。
“你看他多粗心，郵寄地址直接留了他自己常住的房子。”
我低頭看去。
付款人：張大強。
郵寄地址：幸福里小區9號樓二單元1樓帶院。
張大強是我領證七年的男人。
而那套帶院的房子，是他兩年前哭著說抵押給銀行還***的老破小。
我手里的熱餃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
她嚇了一跳，連忙掏紙巾：“嫂子別心疼這碗餃子了，改天讓我家大強在院子里支個攤，請你們兩口子過來吃烤全羊！”
......
“嫂子，你是不是燙著了？”
她把紙巾往我手里塞，低頭看我的褲腳。
“這餃子湯可燙了，你別硬忍啊。”
我攥住那張紙。
“你剛才說，你家男人叫什么？”
“張大強啊，名字土吧？他自己也嫌土，說出去像村口包席的。”
我聽見自己問：“哪個強？”
“強壯的強。”
“他可有勁了，扛水泥袋跟拎枕頭似的。”
我低頭擦褲腳。
“那他左手腕，是不是有塊疤？”
她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
我沒有抬頭。
“包工程的人，多少都有點傷。”
“不是普通傷。”
她把凳子往我這邊挪了挪，聲音壓低。
“他說年輕時候給人焊鋼架，火星子掉進去，燙了個銅錢大的疤。”
我手里的紙巾被攥成一小團。
那塊疤，是我陪他去診所挑水泡留下的。
當時他笑著哄我。
“媳婦兒，等以后有錢了，我給你買一屋子好東西，讓你再也不用陪我受這種罪。”
女人還在說。
“他不讓我碰那塊疤，說丑。”
“可我覺得可男人了。”
我終于抬頭看她。
她臉上帶著產后調養出來的紅潤，手腕上戴著細金鐲，脖子上掛著一條閃得扎眼的鉆鏈。
鏡子里的我，臉色蠟黃，眼下浮著青，寬大的棉睡衣袖口已經洗變形。
她順著我的視線摸了摸項鏈。
“這個呀？”
“大強非要買，說女人生孩子虧氣血，得用亮東西鎮一鎮。”
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五萬多呢，我嫌重，他還不高興，說我不肯花他錢，就是不給他當男人的機會。”
上個月，我剖腹產傷口發炎，半夜疼得直冒冷汗。
我給張大強發消息。
“能不能先轉兩千，我想換個好點的護工，夜里實在抱不動孩子。”
他隔了很久才回。
“媳婦兒，***壓著呢，咱再忍忍。”
“你最會過日子，別跟外頭女人學嬌氣。”
那晚二寶哭到凌晨三點。
我抱著孩子坐在床邊，傷口一陣一陣往外扯。
大寶醒了，**眼睛問我。
“媽媽，你是不是又沒錢了？”
對面的女人把項鏈解下來，隨手放在桌上。
“哎，真勒脖子。”
她把一碗燕窩推到我面前。
“嫂子，你喝這個吧。”
“我看你臉色太差了，女人生完孩子不能省。”
我看著那碗燕窩。
館長說，這是她套餐里送的，一盅三百八。
我那張產康卡，是張大強說咬牙給我攢的。
總共十九次，最便宜的基礎修復。
他當時把付款截圖發給我。
“媳婦兒，我對你好吧？別人老婆有的，你也得有。”
我還哭了。
覺得這個男人雖然窮，心里到底有我。
“你男人要是真疼你，肯定舍得。”
“女人不能太懂事，太懂事就沒人疼。”
我輕輕把碗推回去。
“你說得對。”
她嘆了口氣。
“你老公是不是也在外頭跑工程？”
我點頭。
“那你可得管緊點。”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
“工地上男人有錢就變壞。”
“我家大強不一樣，他工資卡都在我這兒，天天給我報備。”
我盯著她亮起來的手機屏幕。
備注是：強哥。
她沒避著我，點開語音。
張大強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低低的，帶著笑。
“寶兒，餃子別吃涼的。”
“蒜末聞著不舒服就讓館長重新換，別委屈自己。”
同一秒，我手機也震了一下。
張大強發來一條消息。
“孩子哭就抱起來哄，別老給我打電話。”
“我在陪甲方吃飯，別讓我分心。”
我看著那兩行字，慢慢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女人問：“嫂子，你怎么不說話？”
我把那團爛紙巾丟進垃圾桶。
“沒事。”
“就是突然覺得，這餃子確實有點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