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七十三歲，佝僂著背在地里燒了兩捆秸稈，被罰了兩千五。
他沒敢告訴我，坐了四趟公交，站錯三次路，才找到我老公所在的街道辦。
“孫女婿，你幫爺爺說說，能不能寬限幾天？”
“今年玉米賣不上價，我緩緩就交。”
辦公室里，紀臨川正給新來的**事改匯報稿。
他是街道最年輕的辦主任，剛上過市里表彰，人人夸他鐵面無私又有溫度。
聽完爺爺的話，他抬眼笑了一下。
“爺爺，你燒秸稈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影響？”
“現在知道找關系了？身為街道辦主任，我不能濫用權力啊！”
**事也輕聲附和：
“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種農村陋習，造成起火怎么辦！”
“罰你兩千五都是輕的，還想來賄賂街道辦……”
爺爺愣在原地，趕忙擺著雙手。
“沒有，沒有，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爺爺手里的布袋不小心掉在地上，硬幣滾得到處都是。
老公卻只是冷笑了一聲，爺爺只能自己狼狽地去撿。
我沖過去想問紀臨川有沒有心，爺爺卻拽住我。
“囡囡，別鬧，他是干部，咱不能害他犯錯誤。”
可走到街道辦門口，他忽然扶著欄桿默默落淚。
這一刻，我也默默流下了兩行清淚……
需要避嫌的老公，我不要了。
1.
爺爺扶著欄桿，拿袖子擦臉，像犯錯的小孩。
「囡囡，爺爺沒哭，就是風大。」
那天風不大。
玻璃門里，紀臨川還坐在辦公室中央。
白襯衫，***，鋼筆別在胸前，眉眼清正得像宣傳欄里那張表彰照片。
新來的**事方青禾站在他旁邊，手里抱著文件，聲音溫溫柔柔。
「紀主任，剛才是不是說重了？畢竟是您愛人的爺爺。」
紀臨川低頭改稿，語氣淡得聽不出起伏。
「基層工作最忌諱人情關。」
「今天我給他寬限，明天別人就敢拿親戚關系壓我。」
「青禾，你剛來，要記住，干部身上這身衣服，不能沾泥。」
不能沾泥。
可他忘了，三年前，他第一次去我家提親，是踩著一腳泥進門的。
那天雨大，村口土路爛成漿。
爺爺把他的新皮鞋刷了三遍，笑著說：「干部娃娃到咱家，不嫌棄就好。」
紀臨川那時握住我的手，對爺爺說：
「您把云梔養大不容易，以后我孝敬您。」
我信了。
信到婚后每個月工資一發下來，先給他還房貸，再給***買藥，最后才給爺爺打一千塊生活費。
后來紀臨川嫌那一千太多。
「老人家在農村，能花幾個錢？」
「你別把娘家人的窮氣帶進我們家。」
那句話第一次扎進我心里時，我正在廚房剁排骨。
刀偏了一下，切破了指尖。
他看見血，只皺眉說：「別滴到菜里，媽晚上要喝湯。」
玻璃門被人從里推開。
方青禾出來倒水，看見我和爺爺，腳步頓了頓。
「宋姐，您別往心里去，紀主任也是按規定辦事。」
她把「宋姐」叫得親熱，眼里卻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憐憫。
我抬頭看她。
「我爺爺沒讓他免罰，只是問能不能寬限幾天。」
方青禾笑了笑。
「可規定就是規定呀，農村老人不懂法，你作為家屬應該多勸，別讓紀主任為難。」
為難。
爺爺坐四趟公交，站錯三次路，揣著一袋硬幣來問能不能緩幾天。
紀臨川為難。
我喉嚨發緊，還沒開口，爺爺已經拉住我的袖口。
「囡囡，咱回。」
他彎腰去撿最后一枚滾到臺階下的硬幣。
五毛錢，沾著泥水。
他撿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回布袋。
袋口沒系緊，又漏出兩枚。
叮當兩聲。
門里傳來幾聲低笑。
紀臨川終于抬頭，看見我時，眉峰一沉。
他走出來，壓低聲音。
「宋云梔，你鬧夠沒有？」
我看著他胸前那枚亮得刺眼的黨徽。
「紀臨川，這是我爺爺。」
他的聲音更冷。
「正因為是你爺爺，我才更不能開這個口子。」
「你要是真為我好，就別在單位門口拉拉扯扯。」
「影響不好。」
影響不好。
原來我和我的家人，只要站在他身邊，就是影響不好。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銀行短信，工資到賬六千八。
下一秒，紀臨川的消息也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