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梁位高權重的長公主。
八十八歲生辰這日，五歲的外孫女朝我臉上砸了塊桂花糕。
"外祖母又老又丑，綿討厭外祖母！"
滿座賓客噤聲，眼底卻全是看好戲的光。
我獨生女穆越姝摟住綿，皺著眉看我。
像我是欺負孩子的惡人。
我笑了。
當年與皇兄殺盡諸王時，我也是帶著這種笑的。
那個讓綿喊"姨姨"的人，我很想認識認識。
第一章
桂花糕粘在我左頰。
糖漬的油脂順著皺紋往下淌，甜膩的氣味鉆進鼻腔。
我沒動。
壽宴的絲竹聲斷了。歌姬跪伏在地，呼吸都刻意放輕。三十六桌賓客端坐，筷子懸在半空，目光黏在我臉上。
五歲的綿綿站在三步外，小臉漲紅，奶聲奶氣地重復——
"綿綿討厭外祖母！綿綿要姨當外祖母！"
燭火跳了一下。
我抬手，將臉上的糕點慢慢揭下來，放在碟子里。動作很輕，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滿堂寂靜中，只有糕點落碟的一聲悶響。
穆越姝沖上來摟住綿綿，手掌捂住孩子的嘴。但她看向我的眼神——
不是愧疚。
是責備。
"母親，她才五歲，您別嚇她。"
我拿帕子擦臉。帕子上浸出一片油漬，桂花的甜此刻聞起來像隔夜的脂粉。
"誰嚇她了？"我笑了笑，"我就是想知道，她姨姨在哪兒。"
綿綿從穆越姝懷里探出頭，小手指向東側偏席。
我順著看過去。
一個年輕女子坐在末座，容貌清麗，妝容素凈，正低著頭，肩膀微縮著，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嚇到了。
但她手里的茶杯，紋絲不動。
一個真正被嚇到的人，手會抖。
我收回目光，對穆越姝笑了笑："越姝，這位是？"
穆越姝的表情僵了一瞬。
"是……是兒媳婦的遠房表妹，姓柳，叫柳蘅。前些日子來京城投奔，兒媳便留她住了幾日。"
"住了幾日？"我慢慢重復。
旁邊的老嬤嬤給我換了一盞熱茶。我端起來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堂中眾人。
三十六桌賓客，表情各異。有幾位老臣的眼神微妙——那種"好戲開場"的期待。
"綿綿。"我朝外孫女招手，聲音柔和。
綿綿往穆越姝懷里縮了縮，但穆越姝竟沒阻攔。
我的手懸在半空。
好。
"綿綿什么時候認識柳姨的？"我沒收回手，聲音依舊帶笑。
綿綿眨巴著眼睛："柳姨姨天給綿綿講故事，還給綿綿做糕點！比外祖母的人做的好吃！"
"天？"我看向穆越姝。
穆越姝嘴唇動了動："母親您平日忙于……"
"我問的是天。"
穆越姝不說話了。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但前三排的賓客同時挺直了脊背。
六十年了。
從我十四歲替皇兄擋那一刀開始，到如今大梁萬里江山有三分之一過我手，我穆昭寧從不曾在人前失態。
一個五歲孩子的糕點砸不疼我。
但一個陌生女子，住進我女兒的府邸，日與我外孫女相處，教她說"討厭外祖母"——
這是在試探我的底線。
我站起來。
椅腿在地面拖出一聲刺響，滿堂賓客齊起身。
"今日乏了，壽宴到此。"我捏了捏綿綿的臉，笑意不達眼底，"改日外祖母請綿綿吃糕點。比姨姨做的好吃。"
轉身時，我看見柳蘅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她眼里沒有驚慌，沒有惶恐。
有的是一種極輕極淺的——打量。
像在確認什么。
回到內室，貼身嬤嬤鎖好門，替我卸下沉重的頭冠。銅鏡里映出一張遍布皺紋的面孔，桂花糕的油漬還殘留在鬢角。
"查。"我說。
嬤嬤手一頓："查誰？"
"柳蘅。哪來的，什么時候來的，誰引薦的，跟誰有聯系。"
"……是。"
"再查綿綿身邊的人。這三個月，誰接觸過她，什么頻次，說過什么話。"
嬤嬤的手微發顫。她跟了我五十年，知道我用這種語氣時意味著什么。
上一次，是二十年前盧國公謀反。
我望著鏡子里自己的臉。
老了。八十八歲，確實老了。
但老虎瘦死，骨架還在。
一個"遠房表妹"，能讓我親外孫女當眾羞辱我。
若今日我不追究——
明日，就該有人試探我的兵權了。
我取過案頭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