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天光從帳外透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灰藍色調?？諝饫镉刑聪愫挽`茶的氣味——這是宗主親傳弟子才有的待遇。。。。靈根完好。四肢百骸充盈著屬于十七歲的氣海境靈力，穩定、圓融、沒有被剖開的痕跡。他的手按在小腹上，隔著一層薄薄的中衣，掌心能感受到體溫和脈搏。那是丹田在正常運轉的跳動。。，輕快得像踩著露水。然后是那個聲音——“三師兄，該做早課了。”。。，是在青云宗主殿的地下密室里。他被鎖靈鏈穿骨釘在石壁上，血從丹田的傷口往外滲，怎么也止不住。她走進來，手里端著一杯靈茶。茶是熱的，冒著白汽。她的眼眶是紅的。“師兄，喝茶。”。他喝了。不是沒有防備，是整整十八年的信任讓他直到那一刻都不肯相信她會害他。茶入喉的瞬間靈力凝固成冰，他看到她眼里的淚終于落下來。然后師父推門進來，然后是大師兄。“浩兒，為師養你十八年，等的就是今天?！?。剖開丹田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多看羅浩一眼。他看的是羅浩丹田深處的東西。羅浩在意識消散前最后看到的，是師父腰間玉佩上那只眼睛狀的符文——血濺上去，那只眼睛像是眨了眨。
他死在“為什么”三個字上。
“三師兄！再不起床我可踹門了！”
門外蘇晚晴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十六歲少女特有的任性。羅浩把指甲從掌心松開。
“來了?！?br>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帶一點晨起的沙啞。和前世每一天早上的回答一模一樣。他低頭看了看掌心——四道月牙形的血痕。他把手攥緊。
門開了。
蘇晚晴站在晨光里，一身水藍色內門弟子裙，發髻上插著他去年送的白玉簪子。她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伸手就要拽他的袖子。
“快點快點，師父說今天早課要考校我們三個的功課。大師兄已經到了，就等你了——”
她拽了個空。
羅浩在她伸手前的半息，恰好轉身去拿搭在架子上的外袍。動作自然，像是巧合。蘇晚晴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然后縮回去。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笑。
“師兄你今天怪怪的。”
羅浩系腰帶的手不停。“哪里怪？”
“說不上來。”蘇晚晴歪頭看著他，認真端詳了片刻，“你今天看我的樣子……像在看很遠的地方?！?br>羅浩沒有接話。他越過她，走入晨光里。
青云宗的早晨是美的。
群山環抱，靈霧如紗。主殿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演武場上已有外門弟子在練劍，整齊劃一的起手式驚起林間一群白鶴。空氣里是松香和靈草混合的氣味。這一切和前世一模一樣。每一棵樹、每一塊石板、每一張臉。
羅浩走在通往偏殿的路上，蘇晚晴在他半步之后嘰嘰喳喳說著宗門最近的瑣事——執事劉師兄又挨了師父訓斥、膳堂新來的廚子做的桂花糕特別好吃、后山出現了一只三尾靈狐她想去抓但大師兄不讓。每一句都和前世那一天一模一樣。連桂花糕的甜度都一樣。
羅浩在心里數著步子。
轉過長廊的第七根柱子時，腳步聲從前方傳來。沉穩，有力，每一步的間距完全相等。大師兄沈淵從偏殿方向走來，腰間佩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三尺青鋒。他穿著月白色的親傳弟子袍，面容是一貫的溫和端正。
他看到羅浩，嘴角浮起笑意。
“三師弟，今日氣色不錯?！?br>羅浩看著這張臉。
前世按住他手的人。前世說“三師弟，別恨我”的人。前世在被剖開丹田時唯一一個沒有笑的人。他的丹田深處，那個針尖大小的黑點輕輕跳了一下。
“大師兄早。”
羅浩聽見自己回答。聲音是暖的。
沈淵走近，拍了一下他的肩。那只手落下來的時候，羅浩全身肌肉繃緊了一瞬，然后在他拍落的瞬間松弛下來。看起來像是被師兄拍得微微一晃的正常反應。沈淵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走吧，師父已在靜室等著了?！?br>三個人并肩走。蘇晚晴走在中間，左邊是羅浩，右邊是沈淵。前世也是這樣的走法。蘇晚晴時不時偏頭跟沈淵說一句話，又偏回來拽一下羅浩的袖子說另一句話。她的聲音清脆得像山泉。
羅浩聽著。
這些聲音在前世被反復回憶過。臨死前的夜晚，這些聲音是他唯一的陪伴。師父的慈祥、師兄的寬厚、師妹的依賴，每一聲都像是被刻進骨頭里。后來骨頭被剖開了。
偏殿的靜室在長廊盡頭。門開著，檀香的煙從門內飄出來，在空中盤成一個松散的螺旋。師父青云子背對門口，正撥弄香爐里的灰。他穿著深青色的道袍，身形修長，背影有幾分出塵的仙氣。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五百歲的青云宗宗主，正道十大高手之一。面容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鬢邊有幾縷白發，反而添了幾分仙風道骨。他的眼睛是溫和的深棕色，目光落在三個弟子身上時帶著不加掩飾的慈愛。
“都來了?！?br>青云子放下香鏟，示意三人入座。**已經擺好，三個，排成弧形。他面前的小幾上放著三杯靈茶。茶是好茶，靈氣氤氳，在杯口凝成細小的霧珠。
“今日考校前，先用茶。”
青云子親手將茶杯一一推給三人。首先是沈淵，然后是蘇晚晴，然后是羅浩。
羅浩接過茶。
他的手很穩。茶杯在他掌心，溫度隔著瓷壁傳過來。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清澈透亮，泛著淡綠色的光澤。和前世那杯不一樣。但茶香里有同一種底味，那是青云宗獨產的靈茶的標志。
他抬頭，對上師父的目光。
青云子正看著他，表情慈和。他腰間佩戴的玉佩在檀香煙霧里若隱若現——青色古玉，上面刻著一只睜開的眼睛。前世這只眼睛被血濺過。這一刻，它安靜地掛在師父腰間，像是一件普通的長者飾物。
羅浩移開目光，低頭喝茶。
茶水滑過喉嚨，溫熱的靈力順著經脈散入四肢。正常。沒有問題。丹田處，那個黑點一動不動。
“好茶。”他說。
青云子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
“浩兒喜歡就好。這是為師今年親手采摘的雨前靈芽，統共就制了三兩。你們師兄弟日后行走天下，念著師父這杯茶，便知該為人間正道?！?br>蘇晚晴喝完茶，抹了一下嘴角：“師父，大師兄和三師兄將來都要行走天下，那我呢？”
“你？”青云子笑著搖頭，“你好好留在宗門修煉，別整天想著去后山抓靈狐就行?！?br>蘇晚晴嘟起嘴。沈淵適時接話：“師妹若是修煉用功，師兄替你去抓。”
“真的？”
“真的?！?br>羅浩看著這一幕。蘇晚晴半靠在沈淵肩頭撒嬌，青云子含笑搖頭，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四人中間的小幾上。他在心里反復告訴自己：這是假的。師父是假的。師兄可能半真半假。師妹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
但此刻的畫面是溫暖的。
那杯茶也是暖的。
考校進行了一個時辰。
羅浩的表現恰到好處——比前世同期略強一點，但不到驚艷的程度。幾處小瓶頸的突破都控制在“近期用功”可以解釋的范圍內。青云子對他的回答點頭贊許，沈淵在旁聽了也露出欣賞的笑。
蘇晚晴在考校間隙偷偷對他比了個拇指。
一切正常。
考校結束，三人行禮退下。羅浩走到門口時，青云子忽然開口。
“浩兒。”
羅浩停步，轉身。
青云子看著他，目光溫潤如常?！澳憬袢沼行┬氖轮刂氐?。可是修煉上遇到了什么難題？”
羅浩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都過了一遍。是察覺了什么，還是試探？是隨口一問，還是發現了什么蛛絲馬跡？
他低頭，作出一絲赧然：“被師父看出來了。弟子近日沖擊玉堂穴時有些凝滯，翻了幾本典籍都沒找到解法，昨夜琢磨太久，沒睡好?！?br>青云子笑了，神情松下來?！霸瓉硎沁@事。玉堂穴通心脈，不可冒進?；仡^師父傳你一門調息法?！彼f完又補了一句，“你們年輕人，不要總熬夜。身體要緊?！?br>羅浩應是，行禮退下。
他走出靜室，穿過長廊，走過演武場，走過外門弟子的居所，走過膳堂。每一個人見到他都行禮問好。他點頭、微笑、回應。和前世每一天做的一模一樣。
直到回到自己的洞府，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然后他走到銅鏡前。
銅鏡是大師兄送的拜師禮。鏡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映出他的臉——十七歲的臉，年輕，俊朗，眉眼之間有幾分少年意氣。和前世的自己完全一樣。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開口，無聲。
“這一次，我要在你們動手之前——”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銅鏡映著他身后的墻壁。墻壁上有他的影子。影子投射的位置沒有問題，形狀也沒有問題。但他的影子，右手的部分——
動了一下。
他靜止著。他的影子也靜止著。
但他剛才開口時，影子的右手抬了起來。做出了一個“噓”的手勢。
羅浩慢慢轉過身。
身后沒有人。只有墻壁，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回頭再看銅鏡。鏡中的他一切正常。影子也正常。仿佛剛才只是燭火晃動造成的錯覺。
他沒有再看第三眼。
他走到床邊，開始整理明天要用的功法玉簡。動作從容，不慌不忙。和一個普通的青云宗弟子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丹田深處，那個針尖大小的黑點，開始極其緩慢地旋轉。
像是在蘇醒。
又像是在等待。
羅浩熄了燈。黑暗中他睜著眼。
那些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師父慈祥的囑咐，師兄寬厚的鼓勵，師妹清脆的笑。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聲音，一模一樣的溫度。前世他把這些當作全世界最安全的東西。然后它們變成了最冷的東西。
現在他又聽到了這些聲音。
丹田在發熱。
不是疼痛。是另一種感覺。很微弱，像是什么東西在黑暗中翻了個身，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待得更舒服一點。
它也在聽。
羅浩閉上眼。
明天，他要去禁地外圍看一眼那些壁畫。前世從未仔細看過的壁畫。師父符咒上的圖案，玉佩上的眼睛，還有他丹田里那扇未睜開的門。
它們之間一定有關系。
他必須知道是什么關系。
窗外月涼如水。青云宗的夜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巡夜弟子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羅浩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和所有入睡的人一樣。
但他的影子沒有睡。
墻壁上，那道投影的暗影保持著側臥的姿勢。但它頭部的位置，在極緩慢、極緩慢地轉動。
轉向門的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門進來。
月光照進窗格，在地面上畫出整齊的方格。
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
月光照不到**格。**格被羅浩的身影擋住了。但那不是最暗的地方。
最暗的地方，是影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