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陳渡正在考慮要不要把那個叫“黑神話”的游戲打完。，他死到**十七次的時候，手柄被他擱在茶幾上，屏幕里那個白衣*oss還在原地踏步，像在等他，又像在嘲笑他。，窗外的天色是那種毫無特色的灰，十月十五號下午四點半，出租屋里彌漫著煙味和外賣盒的味道。，是組長在工作群里發消息：“陳渡，方案今晚必須交，別裝死。”。他盯著那個群，心想如果這時候世界原地爆炸，他就不用交方案了。，往電腦前面一坐，打開了方案。第一行字還沒敲完，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群消息，是推送——**預警。。九州這地方小震不斷，晃兩下就過去了。但這次的預警有點長，震級那一欄跳了兩次數字。他掃了一眼，沒細看，繼續敲方案。。這不是一個會被記住的時刻。但后來他每一次讀檔醒來，都會先看手機上的這個時間。。，手機信號在隧道里時斷時續。他正在手機上查一個數據，旁邊站著一個穿風衣的年輕女人，正在小聲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別人。……我知道了，你別急，我馬上到。，地鐵剛好出隧道，信號恢復，車廂里至少有七八個人的手機同時響了起來。有人外放短視頻，有人在語音吵架，一個小孩在看動畫片，聲音開到最大。他旁邊的母親在看手機，根本沒注意孩子在踢陳渡的小腿。，只是側了側身。。。是那個穿風衣的女人。她手機掉在地上，屏幕朝上，畫面停在一條視頻通話的界面。她捂著自己的嘴，但尖叫聲已經從指縫里漏出來。車廂里的人都朝她看過去。
屏幕上的人沒了。
畫面里的人，上半身還在，下半身就像是有人把照片上的人直接摳掉了，只留下一塊不規則的空白。那個人在空白蔓延到脖子的時候，嘴巴還在動，像在說什么。
車廂里的人看到了。
然后那塊空白吞掉了他的整張臉。屏幕黑了。
有人好奇的看著，有人低頭繼續玩手機，還有人問她這什么魔術，
陳渡沒有動。他低頭看著那個摔在地上的手機，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臉。他想說點什么，但嘴巴發干。
地鐵到站了。
門打開，那個穿風衣的女人沖了出去，陳渡跟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跟上去。也許是因為那聲尖叫太真實了，也許是因為他隱約感覺到，這件事和他剛收到的**預警有什么關聯。更可能的原因是——他就是不想交方案。
女人跑得很快，風衣在站臺的人群里像一面斷掉的旗幟。陳渡追到出站口的時候，她站在路燈底下，手機重新接通了。她在對著手機哭喊，聲音已經沙了：“你再說一遍？你再說一遍什么叫‘不存在’？什么叫沒有這個人的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掛斷了。
陳渡站在她身后三步遠的地方，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掏出手機，準備撥個號。
不管是報警還是叫個救護車，總之得做點什么。
他沒撥出去。因為他看到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他那個從來不在群里說話的大學室友老趙。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人消失？”
陳渡盯著這行字，后背突然涼了一截。不是因為這個問題的內容，而是因為這條消息的時間。他記得很清楚，他這位室友半年前因為車禍進了ICU，之后一直處于植物人狀態。他根本沒醒過來。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上一條消息是半年前的：“醫生說希望不大。你如果有空，來看看他。“
陳渡慢慢抬起頭，看著那個還在廣告牌下發抖的女人。
她蹲在地上，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張照片，那是她和另一個人的合影。
照片里，她搭著一個人的肩膀，但那個人的位置是空的。
照片上有她，有一只手，有一個微笑的角度，但手和微笑連接的那個人，根本不在照片里。
陳渡點開老趙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你是趙哥？”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復。他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到那個女人面前，蹲下來。
“你剛才看到了什么？”他問。
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剛哭過很久，但眼淚已經干了。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顫抖著：
“我弟弟。我親弟弟。我在跟他打電話，他說他明天來九州看我。然后他就沒了。”
陳渡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么接。
女人繼續說：“我打給醫院。打給***。打給所有能打的電話。他們都說，沒有這個人。系統里查不到。他的***號是空的。我們拍過的照片里沒有他。我媽甚至不記得她有過一個兒子。她說到這里的時候聲音破了。
隨即平靜的說：“是我瘋了嗎？“
陳渡站起來，看了看四周。地鐵站的出口人來人往，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趕路，有人在笑。世界還在這里運轉，除了一個女人少了一個弟弟，一個植物人發了一條消息，一切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低頭，用手機給那個植物人室友又發了一條消息。“你怎么醒的？”這次回復來得很快。快得像對方一直守在手機前面。
“聲音。”
“什么聲音？
“所有人的聲音。”
陳渡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他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但他隱約感覺到了什么。
他站在地鐵口，頭頂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列車進站提示音。他從來沒覺得這個聲音有多響，但此刻它像一根針一樣扎進耳膜。他剛想往后退一步，避開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就斷了。
遠處一個正在等車的一個中年男人，突然消失了。和他的弟弟一樣。
陳渡看到那個男人消失的過程。不是科幻片里的粒子分解，不是魔法，不是特效。是像有人拿一塊橡皮，在一個充滿雜音的素描畫上，把他的輪廓擦掉了。先是輪廓模糊，然后顏色消退，然后整個人連著他手里提的公文包、脖子上掛的工牌、嘴里叼的半根煙，從世界上被抹除了。
留下的是煙味。煙味還在。
整個地鐵口安靜了整整三秒。然后人群炸了。尖叫聲此起彼伏。但奇怪的是，有些尖叫在發出的瞬間就中斷了。不是停止，是被截斷。
陳渡親眼看到一個尖叫的女生捂著嘴蹲了下去，然后她整個人就像被按了靜音鍵一樣，消失了。他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不要叫。不要發出聲音。
他沒有時間想這個念頭是從哪來的。他沖過去，一把捂住了那個穿風衣的女人的嘴。她瞪著他，眼淚糊了他一手。她掙扎了兩下，但陳渡用力把她按在墻上，用嘴唇做出一個夸張的口型：別出聲。
她不明白，但恐懼讓她不敢再動。地鐵口已經完全亂套了。有人在地上爬，有人在無聲地哭，有人掏出手機瘋狂按著什么。陳渡看到至少四個人在試圖喊叫的過程中消失。
消失的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發出聲音。
陳渡一邊捂著女人的嘴，一邊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機，打字：“不能說話。說話會消失。”
放在女人面前。
陳渡頓了一下，拿回手機發送短信：
“你怎么知道是聲音？
老趙：“聲音是第一個。第一個。”
陳渡看著這段話，腦子里過了一百個問題，但打字的手只敲了一句：“你是誰？”
這一次，老趙沒有秒回。陳渡等了整整一分鐘，屏幕還是沒亮。他低頭看了一下信號，還是滿格。
他再發一條消息過去，旁邊彈出一個灰色的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沒有拉黑。是那個賬號，在老趙的狀態變成“已讀”的那一刻，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注銷了。
陳渡慢慢把手從那個女人嘴上放下來。她已經不哭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地鐵站的天花板，嘴巴閉得很緊。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是她和一個沒有頭像的人的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消息是那個沒有頭像的人發的，時間是今天下午，十七點零六分。
“姐姐，我上車了。明天見。”消息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但現在那個笑臉已經模糊了，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屏幕上來回擦過，想把那個笑臉也擦掉，但沒有擦干凈。
陳渡把自己的手機屏幕按滅，看了一眼地鐵口。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在無聲地撕扯自己的頭發。地上散落著無數被遺棄的手機，那些屏幕還亮著，上面顯示著撥打中的號碼，和永遠無法抵達的聲音。
陳渡沒有跑。他站在原地，把女人拉起來，用手**了一行字給她看。“跟我走。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不要問為什么。”女人看著他的眼睛，點了一下頭。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陳渡把食指豎在嘴唇前面，搖了搖頭。
他們從地鐵站的側門走出來的時候，天還沒全黑。路燈準時亮了，橘**的光打在空無一人的斑馬線上。街邊停著幾輛撞在一起的出租車，氣囊彈了出來，但駕駛座上沒有人。
有一輛車的廣播還在響，音樂還在播，但音樂突然停了。
那不是普通的停播，而是那首歌本身——它的旋律、它的**、它的每一個音符，都被抽走了。他記得那首歌應該是什么調子，但他想不起來具體的旋律了。他站在原地，試圖哼一下那個調子。嘴巴張開了，聲帶沒有震動。不是因為怕消失，而是他發現自己根本記不起那個調子了。
他站在路邊，深呼吸了三次。街道安靜得像海底。
遠處有人在用手語交流，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大叔在紙上寫字，一個外賣員蹲在電瓶車旁邊，用手機備忘錄打字給顧客看。
世界還沒有完全崩潰。但陳渡知道，這只是第一天。他回頭看那個穿風衣的女人。她已經把自己收拾好了，外套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頭發扎成了一個低馬尾，表情像一個剛從車禍里活下來的人正在努力說服自己“我還活著”。他
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給她看。
“你叫什么？”
她打了兩個字。
“阿九。”
“你會手語嗎？
她看著他，手指動了幾個他看不懂的動作。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以前是***老師。我班上有個孩子是聾啞的。所以學了一點。“
陳渡點點頭，也打字：“好。那你可以教我嗎？
阿九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差一點就成了一個微笑。但被這個不能出聲的世界截住了。
他們沒有去救助站。沒有去找**。沒有嘗試給任何親人打電話。因為陳渡做了一個很簡單的推理，如果不能用聲音了，那所有依賴聲音的系統都會在第一時間被重創。醫院、警局、廣播系統、社交媒體。文明的骨架就是用聲音搭建的，現在骨架被抽走了，血肉正在塌陷。他帶阿九去了附近最大的那家倉儲超市。
超市還沒關門。門口站著一個保安，正用手**字給一個顧客解釋什么。陳渡走過去的時候，保安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別鬧事。
陳渡沒有鬧事。他走進超市，拉了一輛最大的購物車，然后開始搬東西。水。壓縮餅干。罐頭。充電寶。手搖式發電機。手電筒。電池。急救包。碘伏。繃帶。口罩。膠帶。繩索。打火機。紙。筆。
阿九跟在他后面，一開始有點愣，但很快就跟上了節奏。她沒有拿化妝品，沒有拿衣服，沒有拿任何不必要的東西。她拿了衛生棉條、消毒液、一把瑞士軍刀，和整整一箱充電線。
她打字給陳渡看：“你不知道哪個設備需要哪種接口。”陳渡看了她一眼。
他們推著滿滿兩車東西到收銀臺的時候，收銀臺已經沒人了。店員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只有一臺收銀機還亮著，屏幕上顯示著最后一位顧客的交易信息。
那位顧客買了一把菜刀，一包大米，和六罐嬰兒奶粉。付款時間是一個小時以前。
那時候污染還沒來。陳渡站在收銀機前面，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他不知道為什么拍這張照片。也許是覺得，如果有人以后問起來，當時第一天人們在買什么，他可以回答：菜刀、大米、奶粉。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推著購物車走出了超市。身后，整個九州市的燈火還亮著，但那些燈光打在密密麻麻的高樓上，聽不到任何聲音。
像一個靜音的廣告牌，畫面精美，但沒有人給這個畫面配臺詞。
阿九跟在他身后，腳步很快。她只是在他回頭看的時候，用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表。時間：晚上九點十三分。距離午夜零點，還有兩小時四十七分鐘。
陳渡抬頭看天的時候，看到了月亮。月亮的顏色有點不對。不是平時的冷白，也不是霧霾的黃，而是一種反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月亮的邊緣開始模糊了。
陳渡低下頭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走。他走了很久才意識到。
滾輪壞了。
右前輪卡了一顆石子，拖在水泥地上，本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他沒聽到。他把那顆石子踢掉，推車繼續走。身后是漫長的、正在緩慢崩塌的文明。
前方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多遠。但他記得，今天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