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哥哥湊夠娶媳婦的三轉一響，爸媽把我從家里趕了出去。
“家里沒地方給你住了，滾出去自己找活路！別耽誤你哥娶媳婦！”
我爸一邊說，一邊把我身上唯一的棉襖扒了下來，扔給了我哥。
“你一個丫頭片子，凍不死。”
我赤著胳膊站在七零年的大雪里，看著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地關上了大門。
那一刻，我沒覺得冷，只覺得可笑。
后來，我成了全縣第一個萬元戶，哥哥和嫂子跪在我家門口，求我分他們一臺電視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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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合上的聲音比北風還硬。
我站在雪地里，胳膊上還殘留著陳大山拽棉襖時留下的紅印子。那是我媽劉桂芬一針一線縫的棉襖，穿了三冬，袖口磨得發亮，棉花從補丁縫里往外鉆。她說這是家里最后一件能穿的棉衣，得留給陳強。
對，留給陳強。
透過門縫，我看見陳強套上那件還帶著我體溫的棉襖，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半條黑瘦的胳膊。他咧著嘴笑，牙齒發黃，手指**棉襖口袋，那里頭還有我昨天撿煤核賣的三毛錢。
“媽，還挺暖和。”
劉桂芬忙上前幫他抻了抻衣角：“暖和就好，明天去李老摳家提親，你可別給媽丟臉。”
“丟不了，咱都借到錢了。”陳大山蹲在門檻上卷旱煙，火光映著他那張黑紅的臉，“自行車票弄到手了，手表也湊合買一塊，再加上這臺縫紉機，三轉一響齊了。**那邊松口了，只要再湊點彩禮，這事就成了。”
三轉一響。
我在外頭聽得清清楚楚。
為了這三轉一響，家里把僅剩的糧食都賣了。十月收的玉米，連種都沒留，全換了錢。劉桂芬賣了自己的頭發，賣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雞，還賣了我攢了兩年準備買鞋的錢。
我在紡織廠紡紗，一個月十八塊錢。交十五塊給家里，留三塊自己花。那三塊我也沒花，想存著買雙解放鞋。腳上這雙布鞋露腳趾頭了，車間里的小姐妹都笑我。
存了三個月，攢下九塊錢，藏在枕頭芯子里。
劉桂芬翻了出來。
她說：“你一個丫頭片子，穿什么解放鞋？你哥要娶媳婦，這錢家里有用。”
拿走那九塊錢的時候，她還在數落我：“養你這么大，吃了家里多少糧食？現在正是你報答的時候。”
報答。
我從六歲開始洗碗，七歲開始喂豬，八歲就學會蒸窩頭。陳強比我大兩歲，干的活是遛狗、抓蛐蛐、跟村里的二流子到處撒野。
他說這是男人該干的事。
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遛狗怎么就成男人該干的事了。
雪越下越大。我光著兩條胳膊，起先是刺骨的疼，后來就不疼了。胳膊先是紅，再是紫，最后泛白，像案板上放了一宿的豬皮。
從窗戶里飄出煮蘿卜的味道。
他們在吃晚飯。
蘿卜燉粉條，大概還放了點豬油。我聞出來了。早上劉桂芬說今天要提前準備，明天媒人帶陳家去提親，晚上得吃點好的，養足精神。
我三天沒吃一頓飽飯了。
昨天陳大山說家里揭不開鍋，讓我忍忍。我看到他偷偷塞給陳強兩個雜糧餅子，陳強蹲在房后頭吃，咬得餅渣子直掉。
我沒吭聲。
吭聲也沒用。
村里人都說老陳家會養閨女，養得跟地里的蘿卜似的，啥都能干。我確實啥都能干。挑水、劈柴、割豬草、撿煤核，夏天割麥子我能頂半個男勞力。
但陳大山說：“再有本事也是個賠錢貨。”
這話我從小聽到大。
賠錢貨。
三字經一樣，刻在骨頭里。
五歲那年發高燒，劉桂芬不給我請大夫，說喝點姜湯就扛過去了。我燒了三天，差點沒挺過來。陳強大冬天里咳嗽一聲，她連夜背著他走了十里地去鎮上看醫生。
七歲那年我掉河里，陳強站在岸上看，等我快沉下去才叫大人來。撈上來后陳大山打了我一頓，說我不省心，掉河里把衣服弄濕了，還得費柴火燒水洗澡。
十二歲那年我考了全鄉第一名，老師說讓我去鎮上念初中。陳大山說：“念什么念？念完了也是別人家的人。你哥學習不好，還不如讓他去。”
最后陳強也沒去。念了三天就說頭疼，回來繼續游手好閑。
我只能在心里念叨：忍忍吧，等嫁人了就好了。
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