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出車禍那年，我十二歲。
二叔說我媽一個寡婦管不住那幾間門面，他來幫忙收租。
我媽感激得哭了，把房本和鑰匙全交給他。
等頭七過完，我媽去收租，發現合同上的名字全變成了“李建民”。
我媽去要說法，二叔說我爸欠了他幾十萬，這幾間房是抵債的。
街坊來勸，被他挨個罵出去。
我媽跪在門口喊，二叔叫人把她推倒，后腦勺磕在臺階上，縫了六針。
我媽回家之后，再沒在我面前喊過疼。
她進了工廠流水線，站了八年，手腫得像饅頭，彎不下去。
把我送進大學那天，她暈倒在宿舍樓下的草叢里。
去世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一張沒用的借條——她攢了多少年，想著要打官司。
十二年后，我坐在全市最大商業地產集團的租賃審核部門。
二叔托關系遞來了門面承包申請，見到我滿臉堆笑：
“侄女，你在這兒上班呢，幫叔說說好話。”
我把申請表推回去：
“資質不符，不通過。”
笑
李建民的笑僵在臉上。
整整三秒。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猛地拍在我面前的文件夾上。
“你再說一遍？”
我把審核意見書推回他面前。
“資質不符，不通過。”
他盯著我。
那種盯法我很熟悉。
十二年前，他從我家客廳茶幾上拿走門面房鑰匙的那天晚上，也是這么盯著我**。
“李瑤。”
他壓低了聲音。
“你長能耐了？”
我沒接話。
我進這家公司，不是偶然。
三個月前，我媽去世后，我查了整整兩周，才查到我爸留下的那三間門面現在歸這家公司托管。
然后我投了簡歷，進了租賃審核崗。
工資低，試用期長，直屬領導難纏。
但這是我唯一能靠近李建民的地方。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西裝袖口蹭過桌面，帶起一股廉價煙味。
“叔跟你講道理。這三間門面我經營了十五年，年年審核都過，今年換了個新人就不通過了？”
“消防驗收沒達標。”
我指了指意見書上畫紅線的那行。
“二號門面的疏散通道被貨架堵死，三號門面的滅火器過期十四個月。這是硬指標，不是我定的。”
他的臉漲紅了。
不是那種被說中的尷尬，是被一個晚輩當面駁了的惱怒。
“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讓你滾出去？”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
“李叔，審核標準是公司定的，不是我個人意見。”
他盯了我五秒。
然后笑了。
那個笑比剛才的怒更讓我不舒服。
他當著我的面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志強啊，我建民。你們這新來的小姑娘不太懂事啊，我過來辦個手續，她給我臉色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完全變了。
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隨意、親昵，帶著一點撒嬌式的抱怨。
電話那頭傳來吳志強的笑聲。
很大聲，隔著聽筒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到三分鐘，吳志強從辦公室出來了。
他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
“建**！來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他滿臉堆笑，伸出雙手去握李建民的手。
兩個人站在我工位旁邊寒暄，像我不存在一樣。
然后吳志強轉過頭看我。
笑容消失了。
“小李，你出來一下。”
走廊里，他把門帶上。
“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他壓著嗓子。
“十五年的老租戶，跟王副總吃過飯的人。他侄子在區里上班，他老婆跟物業科長是牌搭子。你一個試用期的小丫頭，你審他？”
“他的消防資質確實不——”
“我不管什么資質。”
他打斷我。
“明天下班之前，審批表上簽字。”
我看著他。
“這是命令。”
他說完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地磚上，每一步都很響。
我站在原地，后背貼著墻。
墻很涼。
回到工位的時候，李建民已經走了。
但他走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路過我的桌子，用手指輕輕拍了拍桌面。
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