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靠譜的工作------------------------------------------“設備夾層”。，手機先沒了信號。再往下，墻皮也開始往下掉，一塊一塊的，邊角卷著潮氣，踩上去還發黏。樓道燈不是壞，就是快壞了，亮一會兒暗一會兒，照得扶手上的掉漆都像隔年的舊傷。，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左上角那個空得干干凈凈的信號格，心里先涼了半截。，別說編制，陰德都快走沒了。，筆試三回，面試兩回，最后都敗在一些很難跟親戚解釋的地方。第一年差零點八，第二年遞補沒輪上，第三年最離譜，崗位直接取消了。，說這叫命里先苦后甜，他自己比較誠實，覺得這彎拐得有點狠。：`市異常民俗事務管理局夜間值守科`。，特地拿手機放大看了兩遍，最后確認不是“民族”也不是“民政”，就是“民俗”。他還想給人社那邊打個電話，后來又忍住了，反正再問也不會把他問回財政局。，門邊掛著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市異常民俗事務管理局夜間值守科”。“科”字少了一點。，白底上缺了塊黑漆，露出下面發黃的舊底板。江回盯著看了兩秒，覺得這牌子很符合這地方的整體氣質。，就覺得這單位應該發不出年終獎。，里面有風扇轉動的輕響，還有打印機時斷時續地吐紙。江回把行李箱往門邊一立，伸手推門。、潮氣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撲了出來。
辦公室不大，燈倒是開得很足，白得有點發冷。靠墻立著兩個鐵皮柜，一個門關不上，只能拿紅繩系著。中間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著文件夾、一次性手套、封條、錄音筆、手電和黑色記號筆，還有一把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木槌。墻上貼著值班表，旁邊釘著一張卷了邊的A4紙，上頭只有四個字：`少說，多看。`
正對門那張桌子后面坐著個女人。
她穿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頭核一份調令，桌邊壓著訂書針和一疊明顯超期服役的檔案袋。她頭發扎得很利落，臉上沒什么表情，眉眼不兇，但給人的感覺像一把放平了的尺子，誰伸手過去都得先量一量。
她抬了下眼。
“江回？”
聲音不高，公事公辦，聽不出半點寒暄的意思。
“是我。”江回把調令遞過去，順口笑了一下，“我還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了。”
女人沒接這句，只接過調令，掃了一眼簽章。
“沒走錯，進來吧。”
“那就好。”江回看了眼四周，“我剛才一路下來，差點以為自己是來給設備間交電費的。”
女人終于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程見微。”她說，“夜班科負責人，你叫我程科就行。”
“程科好。”
“工位在里邊，靠柜子那張。調令留這兒，***復印件放左手邊盒里。今晚你值班。”
江回笑意停了一下：“啊這...今晚就上啊？”
“你今天入職吧？”
“對啊。”
“那今晚值班，有問題嗎？”
江回噎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沒有，就是你們這上崗節奏比我想的快。”
“我們這里不養熟。”程見微把調令放到一邊，抬手指了下里頭那張空桌，“行李別著堵門了，把規章先看看，不懂就記著，以后有的是機會讓你懂”
江回剛想再接句什么，里間門簾被人一把掀開，一個男人拎著泡面桶走了出來。
他年紀看著不到三十，頭發睡得有點翹，身上那件深灰色工裝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胸前別了張歪歪扭扭的工牌。眼下青得很敬業，一看就是常年跟夜里打交道的。
他先看江回，再看程見微桌上的調令，嘴一撇。
“新來的啊？”他問。
“嗯，今天剛來。”江回點頭。
“那挺好啊。”男人把泡面桶往桌上一放，“今晚總算有人接鍋了。”
江回看著他：“你們這歡迎詞還挺統一。”
男人樂了：“我這是鼓勵。對了，我叫陸擇，物證那邊借調過來的。以后要是有什么東西燒焦了、泡爛了，或者寫著字但你一看就知道不該是人留的，先擱我桌上，別手一抖給扔了。”
“什么叫不該是人留的？”
“看多了你就知道了。”陸擇扯開一次性塑料叉，“不知道最好，說明你命長。”
還沒等他緩過來，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這次進來的是個高個男人，肩寬，短發，穿著一身深色外勤服，褲腳明顯是濕的，鞋底還帶著沒蹭干凈的泥點。他進門先把手電和一卷**警戒帶放桌上，又從兜里摸出一枚舊銅哨，順手擱在靠墻那只鐵皮柜頂上。
陸擇沖那邊一抬下巴：“回來得夠快啊，沒堵路上？”
“堵了會兒。”那人說。
聲音低低的，不拖泥帶水。
他轉頭看了江回一眼，視線在行李箱上停了半秒。
“行李靠墻，別擋著門。”
就這一句。
江回立刻把箱子往旁邊挪了挪。
這人身上沒有半點跟新人廢話的意思，可你看他一眼就知道，真要出了事，他一定是最先動手收場的那個最靠譜的人。
“這位是周渡。”陸擇替他介紹，“外勤封控，負責壓場控制，平時話比較少，你習慣就行。別惹他，不過呢你大概率也惹不過。”
周渡沒接這話，低頭擰開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兩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從虎口一直擦到腕骨邊上。江回下意識又看了一眼那枚銅哨，發現哨身磨得發亮，邊沿卻有一點磕痕，一看就是常年不離手的舊物。
周渡察覺到他的視線，只淡淡看回來一眼。
江回很識趣地收回目光。
程見微把一本薄厚不均的舊冊子從桌上推給他。
“先看看吧。”
江回低頭，封面上印著一行黑字，“夜間現場處置暫行規則（修訂三版）”。
冊子邊角起了毛，訂書釘都生了點銹，翻開時紙頁沙沙作響。內容倒是標準機關文體，第一條第二條都寫得像正常單位規章，無非是現場報備、封控流程、接觸順序之類。江回一邊看，一邊在心里給這單位的文書風格打分，剛打到及格線，手指忽然頓住了。
第七條下面，多出了一行字。
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誰隨手添上去的批注。
那行字發灰，筆畫邊緣微微洇開，像隔著一層舊玻璃浮在紙面上。
`僅在說話對象仍愿意被聽見時生效。`
江回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冊子舉遠了一點，又湊近了一點。
字還在。
他抬手揉了下眼，再看。
還在。
“看明白沒？”程見微問。
江回條件反射地合上冊子：“啊，差不多吧。”
“差不多可不行。”程見微說，“尤其是第七條。”
江回心里一跳，重新把冊子翻開。
這次紙上只剩印刷體的正文：`現場出現來源不明的人聲，未經確認，不得直接回應。`
下面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江回捏著頁角，沒立刻往下翻。
陸擇還在吸面，辦公室里只剩呼嚕一聲、呼嚕一聲。周渡站在窗邊看外頭那道采光井似的窄窗，神色沒變。程見微也只是低頭翻手里的檔案，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第七條怎么了？”他故意問。
程見微頭也不抬：“到了現場，你就知道為什么專門寫這一條了。”
江回剛想再問，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
不是那種正常辦公電話的清脆鈴聲，倒像舊機器元件接觸不良，先啞一聲，再猛地炸開。
陸擇立刻把泡面叉子扔回桶里，周渡也已經從窗邊轉了身。
剛才那股散漫又窮酸的辦公室氣，隨著這一聲電話一下繃緊了。
程見微拿起聽筒：“這里是夜班科，請說。”
電話那頭不知道講了什么，聲音大得連江回都能隱約聽見一串發顫的語調。程見微沒安慰，也沒打斷，等對方喘勻第一口氣，才往下問。
“幾點開始的？”
“第幾排貨架？”
“有人拿走沒有？”
“監控別刪。”
“門先別鎖。”
“......又是凌晨四點多嗎？”
程見微已經把聽筒夾在肩側，抬手點了幾樣東西。
“帶上封條、錄音筆、備用手電，我們走。”
陸擇起身去抓桌上的裝備，嘴里罵了句：“真會挑時間，我面還沒吃完啊。”
周渡把警戒帶卷回手里，順手拿起那枚舊銅哨塞進口袋。
程見微最后放下電話，報出地點。
“城南，安寧路二十四號便利店。”
她看向江回。
“你也去，跟著點。”
“我？”江回指了下自己。
“不然我點門口那箱行李？”
“不是，我是說，我今天不是第一天上班……”
“對啊。”程見微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聲音還是平的，“所以正好見見世面。”
陸擇把一支錄音筆塞進他懷里：“拿著，別摔了，這可是要記錄二十六號便利店信息的關鍵物品。摔壞了從你工資里扣。”
江回低頭看著那支黑色小機器，還沒完全把“凌晨四點便利店監控別刪”這幾個詞拼成一件像樣的事，周渡已經拉開了門。
外頭樓道燈又暗了一下。
程見微先走出去，腳步很快，沒有半點猶豫。
她在門口停了一瞬，回頭看江回。
“跟上，別掉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