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的噩夢------------------------------------------。。八月的玉米稈高過頭頂，葉子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擦過她的臉，留下一條條血痕。她拼命往前跑，撥開一株又一株的玉米稈，手被割破了，腳被絆住了，但她不敢停。。，就是在這片玉米地里，找到了母親。，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那件布衫是她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平時舍不得穿，只在趕集時才拿出來。但那天不是趕集的日子。那天母親穿著它躺在地上，嘴角有白沫，臉色青白青白的，像是過年時村里殺的年豬放干了血之后的那種顏色。。，記得自己用手去擦母親嘴角的白沫，記得自己嗓子里發出像小獸一樣的叫聲。但那叫聲被玉米地吞掉了，被風吹散了，沒有一個人聽見。。。手指很粗，帶著老繭，從她頭發里穿過時有些疼，但她從不吭聲。母親的手總是涼的，冬天更涼，因為要泡在冷水里給王麻子洗衣服。她記不清母親的手什么時候熱過。。，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她的后背全是冷汗，把貼身的小褂子洇濕了一**。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落在炕沿上，落在一只小小的手上。。胖乎乎的，五個手指頭像五根剛出鍋的小肉腸，手背上嵌著幾個淺淺的小肉窩。皮膚是嫩粉色的，沒有老繭，沒有凍瘡，連一個疤都沒有。。。兩只胖乎乎的小手，并排放在一起。她試著握拳——手指不太聽使喚，像是借來的零件還沒安利索。攥緊，松開，再攥緊。掌心被指甲掐出四個紅印子，疼。不是夢。。不，這就是她的手。是她三歲時候的手。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叫罵。
“你哭什么哭？老娘還沒死呢！”
蘇小麥渾身一顫。這個聲音像一把生了銹的剪刀，一下子就捅進了她的耳朵里。她認得這個聲音——劉翠花，她的外婆。
她翻了個身，從炕上滾下來。說是滾一點也不夸張，三歲小孩的腿實在太短了，從炕沿到地面這點距離都夠她費一番力氣。膝蓋磕在泥地上，鈍鈍地疼，但她顧不上揉，光著腳就跑到門邊，從門縫里往外看。
院子里的景象讓她渾身一涼。
母親跪在地上。不是那種軟軟地跪著，是被拽著頭發的跪。劉翠花的手指從蘇婉頭發里穿過，攥緊了往上一提，蘇婉的臉就不得不仰起來。陽光直直照在她臉上，照出顴骨上一塊還沒消退的青紫，照出眼眶里蓄滿的淚。
“媽——”蘇婉的聲音在抖，“小麥還小，她才三歲——”
“三歲咋了？”劉翠花的聲音又尖又響，震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的麻雀都撲棱棱飛了起來，“王麻子說了，不嫌棄！你把拖油瓶帶過去，他還少收你二十塊彩禮錢，你偷著樂吧！”
蘇婉拼命搖頭，頭發被扯斷了好幾根，斷發粘在劉翠花的指縫里。她伸手去掰劉翠花的手指，但那雙干慣了農活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我不嫁——媽——他**——他先前那個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
“那是她命賤！”劉翠花呸了一口唾沫，“打幾下能死？你爹當年打我的時候我說啥了？就你金貴？就你挨不得碰不得？”
蘇小麥的手攥緊了門框。指甲很短，在粗糙的木頭上刮不出聲音，但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她想起來了。
上輩子就是今天。三月十二。
劉翠花扯著蘇婉的頭發，把她從院子里拖出去，拖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拖過那條黃土路，一路拖到王麻子家。蘇婉的膝蓋在土路上磨破了皮，血流在黃土里，留下長長一道暗紅色的印子。蘇小麥跟在后面，邁著兩條小短腿拼命追，摔倒了就爬起來再追，膝蓋和手掌都磕破了，但她追不上。她只看見母親被拖進那個黑黢黢的院門，然后門關上了。
后來母親就被賣給了王麻子。兩百塊錢，夠蘇小麥的舅舅蘇寶根娶個媳婦。
再后來母親就死了。
死在那片玉米地里，身邊倒著一個農藥瓶，穿著那件唯一沒有補丁的碎花布衫。蘇小麥記得靈前燒紙錢的氣味，記得白幡被風吹得嘩啦啦響，記得村里人壓低了聲音說“可惜了可惜了”。但她記不得母親的手什么時候熱過。好像從她記事起，那雙手就是涼的。
院子里，蘇婉還在哭求。
“你讓我干啥都行——我去磚窯背磚——我去縣城給人洗衣服——”
“你去磚窯背磚？”劉翠花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你背到猴年馬月才夠寶根娶媳婦？王麻子給二百，現錢！你背磚背死也背不出二百來！”
蘇小麥把臉貼在門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里的母親。蘇婉跪在地上，膝蓋陷進泥里，眼淚從臉上淌下來，在下巴上聚成一顆水珠，亮晶晶的，然后掉下去砸進泥地里，連個響都沒有。
蘇小麥知道，求是沒有用的。
上輩子蘇婉求了一整天。從早上求到天黑，嗓子哭啞了，眼淚流干了，最后還是被拖走了。劉翠花數錢的時候在笑，蘇寶根娶媳婦的時候在笑，沒有人在乎蘇婉會不會挨打，沒有人在乎她會不會死。
她不能再看母親再死一次。
蘇小麥從門縫邊退開。
她踮起腳尖夠到炕上的小枕頭——那個枕頭是她自己睡的，里面填的是稻草，枕套是舊布縫的，已經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把小手伸進去摸，摸了好一陣，指尖碰到一團皺巴巴的東西。
一張糧票。一斤。全國通用的。
這是她上輩子藏在枕頭里的。不，應該說，是上輩子的某一天她在母親針線盒里看見的，偷偷拿了一張壓在枕頭底下，后來就忘了。母親發現少了一張糧票也沒有追問，可能是以為被老鼠叼走了。
蘇小麥把糧票攥在手心里。紙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邊緣起了毛。一斤糧票，在這個年代夠換一碗面。但她不要面。她要換的不是面。
她推開后門。
后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土路，通往后山的菜園子。油菜花剛開，黃澄澄的一片。蜜蜂在花叢里嗡嗡地飛，空氣里有一股甜絲絲的花粉味。但蘇小麥沒有心思看這些。她邁著小短腿，沿著土路跑出去。路不平，被牛車碾出一道道深深淺淺的轍印，她踩到轍印里差點崴了腳，踉蹌了一下，扶了一把路邊的楊樹，站穩了繼續跑。
樹皮粗糙，硌得她手心發疼。
她跑過菜園子的籬笆，跑過誰家堆在路邊的柴火垛，跑過一個蹲在門口擇菜的老**。老**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小丫頭片子跑啥跑”，又低下頭繼續擇菜。
蘇小麥沒有停。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急，兩條腿短得倒騰不過來，但她不敢停下。她要跑到村口去。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大得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枝丫上掛著一口生銹的鐵鐘，以前生產隊上工時就是敲這口鐘。現在分田到戶了，鐘也不敲了，但樹還在。樹下面有一條黃土路，是出村的必經之路。
上輩子的今天，有一個人會從這條路上走過。
一個叫陸錚的知青。
蘇小麥跑到老槐樹下時已經喘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彎著腰，兩只小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三歲小孩的肺活量實在太小了，跑這幾步路就喘得眼前發黑。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油菜花的甜味和泥土的腥味。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是在說什么秘密。樹下的陰影被陽光切成一塊一塊的碎金子，隨著風晃動，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的銅錢。
蘇小麥躲在老槐樹后面，把后背貼在粗糙的樹皮上，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土路的盡頭。
她在等。
糧票被她攥在手心里，紙已經被汗水完全洇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皺巴巴的紙片，上頭印的圖案都模糊了，只剩“壹市斤”三個字還勉強能看清。她把糧票小心地撫平，又攥回手心里，像是攥著什么了不起的寶貝。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黃土路。風吹過，路面上揚起一層細細的黃土，迷了她的眼。她用手背揉了一下，揉完了繼續盯著。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鐘頭，也許是更久。三歲小孩的時間感不準，她只覺得腿站得發酸，腳底板被涼鞋硌得生疼。但她不敢蹲下。蹲下就看不見路上的動靜了。
院子里的聲音還在她耳朵里響著。劉翠花的罵聲，蘇婉的哭聲，那一記耳光脆生生的響。這些聲音像水蛭一樣咬在她心上，甩不掉。
上輩子她沒有攔住任何人。上輩子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會跟在后面哭，只會看著母親被拖走，只會看著母親挨打，只會看著母親喝下那瓶農藥。
但這輩子不一樣。
蘇小麥低頭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小手，又抬頭看著土路的盡頭。這輩子不一樣。
遠遠的，黃土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低著頭，好像在數腳下的石子。蘇小麥看清了他身上的藍布衫——洗得發白的藍，袖口磨出了毛邊，肩膀上挎著一個舊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么。
蘇小麥的心跳快了。
她從老槐樹后面探出更多的身子，瞇著眼睛使勁看。陽光太亮了，晃得她有些看不清那人的臉。但她看清了他的身高——瘦高瘦高的，腰桿卻挺得很直。村里人走路都是松松垮垮的，這個人不一樣。他不像個莊稼人。
人影越來越近。
蘇小麥深吸一口氣。油菜花的甜味灌進她的肺里，連同三月干燥的土腥氣和遠處飄來的炊煙味。她的手把糧票攥得更緊了，指甲隔著紙掐進掌心里，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