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死之后會去哪里，我從前沒想過。
二十三歲那年的冬天，我躺在厲沉舟懷里，血從額角淌進他袖口，洇成深褐色的花。雨水砸在我臉上，混著他滴下來的眼淚。我張了張嘴，想說你別哭，但喉嚨里涌上來的血腥氣把話堵了回去。最后我只來得及用拇指蹭了一下他下頜——那是我這輩子最后一個動作，指尖觸到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粗糙的，扎人的，滾燙的。
然后世界暗了。
我以為那就是結局。故事停在雨里，停在醫院急診室刺目的白燈下，停在他跪在地磚上磕出那一灘血漬的額頭前。
三年零四個月后，我重新睜開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先擠進鼻腔，接著是白熾燈管的嗡鳴，再然后是一雙哭紅了的女孩子的眼睛，湊在我面前，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念念！你醒了！"她尖叫著撲過來，攥住我的手，手心汗津津的，"嚇死我了！醫生說你是心梗搶救，你知不知道我差點——"
她說不下去了。
我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盞嗡嗡作響的燈管，盯著她攥著我的那只手——手指比我原來的短一些，指甲修剪得干凈圓潤，涂著一層裸粉色甲油，光澤溫柔。我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翻過來看自己的掌心。掌紋比原來淺，生命線短得讓人心驚，指腹上沒有琴繭，皮膚白得像從沒見過日光。
這是一具陌生的身體。二十四歲，先天性心臟病，名字跟我一模一樣，也叫沈念。
我死了三年。如今借著她剛涼透的軀殼，重新坐在人間。
手機屏幕亮了。鎖屏壁紙是一張男人的側臉，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眉眼間壓著常年不散的倦。他瘦了太多，顴骨撐起一層薄薄的皮膚，眼下淤青疊著淤青，像三年都沒好好睡過一覺。
厲沉舟。
我按下了撥號鍵。嘟聲響了三次，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漫長。**秒，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助理周揚公式化的聲音："沈小姐，厲總說了，協議結婚期間雙方互不干涉，錢已打到您賬戶。三個月后厲氏家族晚宴，請您配合出席，具體時間我提前通知。"
協議結婚。互不干涉。家族晚宴。
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這具陌生的身體重新確認了自己的存在——我還活著，借著別人的命活著。而我愛了那么久的男人，正以為電話這頭是另一個沈念。
"周助理。"我開口，嗓音啞得像砂紙，"他……厲沉舟，他好嗎？"
那頭安靜了一瞬。"沈小姐，厲總的事我不方便——"
"就告訴我他好不好。"我打斷他，聲音開始發抖。
周揚沉默了幾秒，最后公事公辦地回復："厲總身體尚可，最近胃出血復發過一次，已經控制住了。沈小姐您多保重。"
他掛了。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仰頭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進鬢發里。旁邊的女孩還在哭，她叫林溪，是原主最好的朋友。她在絮叨"你為什么要簽那種協議"、"厲沉舟根本不值得"、"你瘋了嗎沈念"，但那些話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我只有一個念頭。
他在胃出血。他三年了還在胃出血。
我要去找他。
掀開被子下床的時候，留置針被我一把拽掉，血珠濺在白色床單上，像幾朵小小的梅花。林溪在后面尖叫，我已經光著腳跑出了病房。六月的風從走廊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蟬鳴和熱浪，我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電梯鏡面映出我現在的臉。年輕，蒼白，眼睛很大，瞳孔是淺褐色的，跟我原來一模一樣。厲沉舟說過他最喜歡我的眼睛，說像泡在蜂蜜里的琥珀。
我伸手碰了碰鏡面。指尖冰涼。
電梯到了。
我走進去，按下一樓。門合上的瞬間我對著鏡面里的自己說："沈念。你有三百六十五天。如果這一年里他重新愛**，你就活。如果他沒有——"
電梯開始下行。
"——你會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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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還活著
六十三層樓高。
站在厲氏集團大堂的旋轉門前，我仰頭數了一遍玻璃幕墻的反光。太陽從東邊斜切過來，把整棟樓劈成明暗兩半——亮的那半面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