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最蠢的事，就是念了那點親戚情分。
"媽，你心里還有我這個女兒沒有？"
我女兒的聲音炸開在客廳里。
頭頂的燈晃了一下，又穩住。
我背死死擋在表妹母子前面，胳膊張開，把他們兩個整個人擋在身后。
周念就站在三步外。
她校服的領口被扯歪了，眼睛紅腫，手背上一道抓痕還在滲血。
書包帶斷了一截，作業本撒了一地，被踩得全是腳印。
她整個人像是剛從什么地方掙出來。
"讓開。"
她嗓子啞得厲害。
"不讓。"
我牙關咬緊了。
"有話好好說，浩宇還是你弟。"
周念抬起手，慢慢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動作很慢，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淚糊了她半張臉。
她居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這個名額，"她聲音低下去，"你拿去給他吧。"
"我跟你，兩清了。"
說完她轉過身。
背影一晃一晃朝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睛里沒有恨，沒有怨。
像一口燒干了的井，掏空了，連點濕氣都不剩。
我站在原地沒動。
身后，表妹孫巧玲拉了拉我的袖子，聲音又軟又黏。
"姐，念念還小，氣頭上的話別往心里去。"
她兒子鄭浩宇縮在她身后，從我胳膊底下探出頭，朝門口瞟了一眼，嘴角往下撇。
我沒理他們。
我盯著那扇門。
門咣一聲合上了。
樓下的聲控燈一級一級亮起來，又一級一級滅下去。
孫巧玲松了口氣，拍著**坐到沙發上。
"姐，你不知道，我這心里有多過意不去。"她抽了張紙巾按眼角，"要不是浩宇這成績卡在線上，我也不能開這個口。念懂事，到底是親姐弟。"
"她不去那所學校，去哪？"我聽見自己問。
"念底子好，隨便考個學校都行。"孫巧玲笑了，"浩宇不一樣，他這回要是進不去那個保送的名額，這輩子就毀了。姐，你就當幫姐我最后一回。"
我那時候信了。
我女兒憑自己的本事，考了全縣唯一一個市重點高中給的保送名額。
那張通知書她揣在書包里揣了三天，連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
我親手把它從她書包里掏出來，遞給了孫巧玲。
我以為那叫善良。
我以為我女兒不去那所學校，憑她的腦子，到哪都能念出來。
我以為她只是去同學家躲兩天氣。
十六歲的小姑娘，哪個沒賭過氣。
我那時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女兒這一走，走了三天。
第一天我給她打電話，關機。
第二天我去她同學家問，都說沒見。
第三天夜里十一點半，我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周念的家長嗎？"對方是個男聲，背后很吵，"這里是市交通事故處理大隊。"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你女兒出事了，被一輛面包車撞了。人現在在市第一醫院搶救室，你趕緊過來。"
我沖進醫院的時候，搶救室的燈還亮著。
紅的。
我兩條腿軟得邁不動，是劉嫂扶著我進去的。
劉嫂是我農家樂里干了八年的幫工，那天夜里聽說出事，撂下手里的活就跟我一道趕來。
"陳姐你穩住，"她攥著我胳膊，"念福大命大。"
搶救室門開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
醫生摘下口罩，眼底都是血絲。
"肋骨斷了三根，有一根扎到肺了，做了引流。"他翻著病歷，"頭部有挫傷，人到現在還沒醒。命算是保住了，但接下來這幾天是關鍵，得盯著。"
"她什么時候能醒？"
"不好說。"醫生看了我一眼，"孩子身體底子不錯，怎么大半夜一個人在城郊那條路上走？那地方連路燈都沒有。"
我答不上來。
我女兒大半夜一個人在沒有路燈的城郊路上走。
因為她沒地方去。
因為她的家，已經被我親手讓給了別人。
我在重癥監護室外面的長椅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孫巧玲發來的。
"姐，聽說念出事了？哎呀這孩子太不懂事了，多大點事就離家出走，可把你愁壞了吧。"
下一條緊跟著。
"對了姐，浩宇那個名額的手續，學校催著要你去簽個字，你看你什么時候方便？這兩天就得辦，晚了名額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