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從鞋柜里那雙拖鞋發(fā)現(xiàn)老公有問題的。
那天早晨出門前，我把自己的拖鞋擺在鞋柜第二層，38碼，彈性鞋面，買的時候特意選的寬腳款式。晚上回來換鞋，我蹲下來，就那樣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大概三秒鐘。
鞋面變了。
兩側(cè)鼓出了兩道壓痕，不是我的寬腳撐出來的形狀，是一雙腳趾細、腳型窄的腳硬往外撐開的痕跡。36碼，頂多37碼，把我38碼寬版的鞋面生生撐出了兩條皺紋，再也回不去了。
一個女人，穿著我的拖鞋，在我不在家的時候，在我的家里走來走去。
誰給她開的門。
我把那雙拖鞋放回原位，動作很穩(wěn)，沒有多余的聲音。
我沒有強迫癥，但我有記性。
正在門口站著的時候，何東升推門進來了，一進門先往沙發(fā)上一坐，把外套往沙發(fā)背上一搭，先嘆了口氣。
"晴晴，東旭的事，你那邊能不能再幫一下。"
"怎么了。"
"他那個倉儲的活干了快兩個月了，說太重，抗不住，想換一個輕松點的。你家政公司那邊，有沒有坐辦公室的崗位，給他安排一個。"
這是何東升第三次托我給何東旭安排工作了。頭一次，是我托關系幫他進了一家連鎖超市做主管后備，兩個月不到，說同事都孤立他，待不下去。第二次，我?guī)退?lián)系了一家小物流公司做內(nèi)勤，三個月，說坐辦公室太憋了辭了。現(xiàn)在是第三次，還要坐辦公室。
"管理崗得有管理經(jīng)驗，他管過什么。"
"他大專學歷，一起進那個倉儲的人，好些都是初中畢業(yè)，就他搬箱子，虧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何東升，他正刷手機，說這話的語氣跟說晚上吃什么差不多。
"我想想吧。"
何東升立刻抬起頭，沖我笑了一下。那個笑讓我想起七年前在大學操場上看到他的樣子，那時候我覺得他一笑，整個下午都好看。
七年了。
那雙拖鞋鼓出來的皺紋，不會自己消下去。
我叫宋晴。
在我二十八歲那年，我用當時存下來的全部積蓄一萬三千塊，注冊了一家家政公司，叫晴天家政。
公司名字是我起的，我跟合伙人程姐說，叫晴天，晴朗的晴，客戶請我們來，就是覺得這件事有救。程姐說這名字太普通，我說普通不是壞事，普通的東西才能讓人記住。
公司做家政服務，起步的時候只有我和程姐兩個人，外加三個我們自己培訓的阿姨。六年過去，公司擴到了八十多個員工，在本市有四個服務點，去年的流水剛過了六百萬。
六百萬流水算大嗎，不算大，比我大的公司多的是。
但這是從一萬三千塊開始做起來的，我說算了。
何東升知道我的公司，但他對公司有多大沒有什么概念。他只知道我在外面有個生意，每個月比他多賺幾千塊，所以他把家里的水電費全交給我出，名曰"誰賺得多誰承擔多"。
他的工資，存起來。
不是用來建家庭，是用來填他那個弟弟挖的坑。
何東旭來吃飯的時候是周四。
他一進門，外套往椅子背上一搭，人就往沙發(fā)上一坐，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調(diào)到球賽頻道，沖著廚房喊了一聲，"嫂子，我今天特想吃魚，你這邊有沒有。"
我從廚房里應了一聲，問他要什么魚。
"紅燒的，最好是草魚，肉厚。"
我跟林美說過，何東旭這個人不壞，他就是從來沒有被要求對任何人負責過，所以他不知道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魚不是憑空出來的。林美說，你這是好話說壞事，他就是個白眼狼。
我和林美認識了十二年，她脾氣直，說出來的話往往比我想的要準。
飯桌上，何東升給他弟弟夾了好幾筷子，說，"東旭，嫂子手藝好吧。"
何東旭挾了一口魚，嚼了兩下，點頭，"嗯，不錯，就是稍微有點咸。"
何東升給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別在意，我低頭扒飯，沒有說話。
吃完飯，何東旭往沙發(fā)上一靠，說，"嫂子，工作這件事，我認真想過了。"
"想到什么了。"
"打工這條路，我覺得不適合我。"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認真的，"我這個人，有想法，有眼光，埋在人堆里干活太屈了。嫂子你自己也是從小公司做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