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沐沐有一本很寶貝的素描本。
本子的第一頁，畫著一棵枝繁葉茂的橡樹。
每當丈夫晏霆因去照顧已故合伙人的遺孀何嘉母子，而對沐沐食言時，沐沐就會拿出橡皮，靜靜地擦掉一片樹葉。
答應參加沐沐的家長會，卻因為何嘉的兒子小宇在學校和同學發生**，開車趕去撐腰時，擦掉兩片；
周末說好一家三口去海洋館，臨出門卻因為何嘉家里水管爆裂去幫忙修繕，擦掉一片；
沐沐發高燒在醫院輸液，他卻在朋友圈給何嘉輔導小宇寫作業的照片點贊時，擦掉三片。
直到沐沐八歲這天，她拿了人生中第一次少兒美術大賽的金獎，迎來了她的頒獎典禮。
晏霆難得推掉了所有應酬，信誓旦旦地說：“沐沐，今天是你的高光時刻，爸爸一定全程在臺下給你錄像！”
那一刻，沐沐沒有歡呼，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晏霆，眼神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不用了，有媽媽在臺下就夠了。”
我知道，那棵樹上的葉子已經快掉光了。
沐沐已經對她父親徹底失望。
也是時候，帶她離開這個千瘡百孔的家了。
……
頒獎典禮在市中心的藝術館舉行。
晏霆一反常態地端著相機，跑前跑后給沐沐拍照。
哪怕沐沐的反應始終淡淡的，他也毫不介意，眼里甚至有一絲討好。
儀式進行到一半，還有兩個節目就輪到沐沐上臺領獎了。
晏霆口袋里的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神色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
接起電話聽了不過三秒，他連一句交代都沒有，轉身就要往場外擠。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馬上就到沐沐了，你去哪？”
“小宇在商場扶梯上摔了一跤，何嘉嚇壞了，一直哭，我得趕緊過去看看！”晏霆眉頭緊鎖，語氣急促。
我死死攥著他的西裝袖口，指關節發白：“商場有安保，外面有急救車！晏霆，沐沐為了這幅畫熬了多少個通宵？這是她第一次站上領獎臺，你非要在這時候走嗎？”
晏霆的臉上閃過一絲煩躁和不耐，他用力甩開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一步。
“林舒，你能不能懂點事？當初老趙是為了給我送加急文件才出的車禍！我欠何嘉母子的，這輩子都還不清！小宇沒有爸爸，這個時候我不在誰在？”
“那沐沐就有爸爸嗎？！”我眼眶通紅，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八歲的頒獎禮只有一次！”
晏霆冷笑了一聲，理直氣壯地看著我：“沐沐有你陪著，她好端端地站在這里領獎！小宇現在滿腿是血！你非要跟一個孤兒寡母爭風吃醋，林舒，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說完，甚至都沒回頭看一眼臺上的女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現場。
我僵在原地，渾身發冷。
衣角被人輕輕拽了拽。
我低頭，看到沐沐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
她沒有哭，只是平靜地拉開隨身的小背包，拿出那個素描本和橡皮。
頒獎典禮，爸爸去醫院看小宇哥哥了。
橡皮狠狠擦過紙面，僅剩的幾片葉子被擦得一干二凈，連樹枝都顯得灰敗。
做完這一切，沐沐牽起我的手：“媽媽，樹死了。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