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荒那年冬天，我把一個偷我家供品的小乞丐捆了，要送去見官。
家丁將他死死壓在祠堂門檻上。
我剛要開口，半空里忽然浮起一行行淡金的字——
蘇家命里有一劫難：十年后，蘇家會被人借邊軍糧餉的舊賬誣成”通敵私販軍糧”，滿門發配嶺南。你妻子病死在流放路上，你兒子染瘴疫而亡，你自己也客死蠻荒。
這孩子記著你妻當年偷舀給他的幾碗熱粥、那件舊棉襖的恩。你現在把他送官，他走投無路，進了宮做內侍，在宮里咬牙熬了整整二十載，直熬到掌印秉筆、手握內廷大權，才騰出力氣替蘇家昭雪。
可那時候，蘇家早就死絕了。
我攥著他后領的手，慢慢松開了。
我看著他：你愿不愿意讀書？我替你出筆墨束脩，給你脫了賤籍，將來考個功名，堂堂正正做人。
后來我蘇家被人構陷下獄，正是這孩子，以新科狀元、御史的身份在金殿上當庭翻案，硬生生把就要流放滅門的我，從牢里撈了出來。
1.
臘月祭祖，我正在前堂陪客，家丁阿福連爬帶滾沖進來：「老爺，逮著個偷供的小賊！」
我放下茶盞，沉著臉去了祠堂。
那孩子被按在門檻上，十歲上下，破衣爛衫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頭發結成一綹一綹。
他懷里抱著半塊棗糕，指節都摳白了，死活不松。
可他抬頭看我那一眼，叫我心里一愣。
那雙眼黑白分明，亮得很。
「哪里來的野種，敢偷蘇家祭祖的供品？」我把聲音壓得發冷，「阿福，捆了，送縣衙。偷祭品是大不敬，照律例該挨板子。」
那孩子把棗糕往懷里又掖了掖。
「送官好啊。」他忽然出聲，嗓子啞得像破鑼，「打死我，也省得我自個兒**。」
我心頭一顫。
阿福去取繩子的當口，那行行金字浮了起來。
通敵。流放。妻死路上。子歿瘴癘。
我開始打量那孩子。
泥垢下面，眉骨開闊，鼻梁端正，腦門圓潤飽滿。
我也讀過幾本相書，這副相，叫「印堂藏珠」，是讀書的命格。
我蹲了下去，緩聲問：「你識字么？」
他沒想到我問這個，怔住了，下巴還倔強地揚著：「識。《論語》能背半部。」
「那你方才偷糕，怎么不偷桌上那對銀燭臺？拿去換，能換好幾斗米。」
他抿緊嘴，過了好半天才悶聲道：「偷口吃的是活命。偷值錢的，那才叫賊。」
我站起身，朝阿福一擺手：「放了他。」
阿福傻了：「老爺？」
「我說放了。」
孩子被松開，立刻縮到墻根，眼珠在我和門之間來回打轉。
我看著他：「你愿不愿意讀書？我替你出筆墨束脩，給你脫了賤籍，將來考個功名，堂堂正正做人。」
那孩子張著嘴，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懷里的棗糕滑下來，「啪」地砸在青磚上碎了。
「你……你哄我。」他聲音抖了，「天底下沒這樣的好事。」
「我姓蘇，從不改口。」我說，「你叫什么？」
「阿七。」他低聲道，「沒大名。爹娘……早沒了。」
我望著那雙干凈的眼，心里那行字還在燒。
「往后，」我說，「你叫江流。逝者如斯，不舍晝夜——你這條命，是從死水里撈出來的，往后得像江水一樣，只管往前淌。」
2.
我把江流領回去那天，妻子柳氏正在后院煎藥。
她一瞧見我身后那團泥猴，手里的藥勺差點掉地上。
「這是誰家娃，怎么糟踐成這副模樣？」
「災年里收的。」我說，「往后養在咱家，跟明遠一道念書。」
柳氏一把把我拽到屋角，壓著嗓子：「老爺，你魔怔了？一個來路不明的賤籍乞兒，往家里領？這話傳出去，街坊鄰里怎么戳蘇家脊梁骨？明遠還要趕考，沾上這種底細……」
我沒急著分辯，只反問她：「去年冬月里，后門外那個討飯的小子，你是不是背著我舀過他幾碗熱粥？還偷塞了明遠一件舊棉襖給他？」
柳氏一愣：「你打哪兒知道的？我瞞著你，就怕你嫌晦氣……那孩子可憐見的，大冷天凍得直篩糠。」
我心頭一震。
那幾碗粥、那件棉襖，竟是真有其事。
字里寫的恩情，半個字都不假。
「就是他。」我朝院里那團泥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