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帶回來個姑娘
黑風寨今日氣氛不對。
趙鐵柱站在寨門口，絡腮胡子抖了三抖。他眼睜睜看著自家大當家翻身下馬，臂彎里還扶下來一個白衣女子——那女子纖纖弱質，落地時晃了晃，險些沒站穩，一把扶住了陸天闊的手臂。
「大當家，這位是……」趙鐵柱湊上去，使勁朝陸天闊使眼色。
「路上救的。」陸天闊言簡意賅，「柳姑娘，柳如煙。她家鄉遭了匪，孤身逃出來，先在山寨住下。」
趙鐵柱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聚義廳方向——準確地說，是聚義廳后面那座小院的方向。
「大當家，」他壓低聲音，「夫人那兒……」
「我自會去說。」陸天闊一擺手，「先安排柳姑娘住西廂客房，離正院遠些，別擾了清靜。」
「西廂」二字讓趙鐵柱松了口氣。西廂在山寨最西邊，和夫人住的正院隔了大半個山頭。他趕緊招呼人手去收拾，又特意叮囑：「動靜小點！夫人午睡呢，誰吵醒了誰挨板子。」
柳如煙微微一福身：「給諸位添麻煩了。」聲音軟得像三月里的細雨，帶著三分怯意。
幾個年輕山賊看得眼睛都直了。
趙鐵柱心里咯噔一下。壞事了。
消息傳得比山風還快。不到半個時辰，全寨上下都知道大當家帶回來一個天仙似的姑娘。灶房的老王頭撂下鍋鏟就往正院跑，被容媽媽一搟面杖攔在門外。
「慌什么？」容媽媽頭發花白，腰桿卻挺得筆直，「天塌了夫人都照常吃飯，你們倒先亂起來了。」
老王頭急得直搓手：「容媽媽，您是沒瞧見，那女子生得跟畫上的人似的，走路都帶風，說話跟黃鸝叫——」
「關我什么事？」容媽媽眼皮都不抬，「夫人的午膳準備好了沒有？今日燉的烏雞湯，撇了三遍油，誰敢給我耽誤了試試。」
老王頭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回灶房去了。
容媽媽端著湯走進正院時，顧清顏正歪在軟榻上看一本舊書。她穿一件寬松的青布衫子，六月的身孕已經顯懷，肚子上搭了一條薄毯。聽見腳步聲，她把書往旁邊一擱，眼睛先往容媽媽手上的托盤上瞟。
「好香。」
「烏雞湯。」容媽媽把湯盅放在小幾上，仔細打量了她一眼，「今日精神如何？」
「還行，踢了我三回。」顧清顏摸了摸肚子，舀起一勺湯吹了吹，眉眼舒展開來，「老王頭今日手感不錯，鹽放得剛好。」
容媽媽站在一旁，看她一口一口喝湯，心里那點方才被壓下去的火氣又慢慢冒了上來。她在顧府做了三十年廚娘，跟著小姐來山寨又是三年，從沒見過小姐皺過一次眉頭。可今日——
「小姐，」容媽媽忍不住開口，「大當家他……」
「帶回來一個姑娘？」顧清顏頭也不抬，「聽說了。方才小石頭跑過來報的信，上氣不接下氣，差點摔門檻上。」
「您就不——」
「容媽媽，」顧清顏放下湯匙，抬起一雙平靜的眼睛，「您覺得我應該如何？哭一場？鬧一場？去把那女子趕下山？」
容媽媽啞口無言。
顧清顏又舀了一勺湯，慢悠悠地說：「我這身子，哭不得鬧不得，更氣不得。我若氣出個好歹，誰來賠我兒子的健康？」
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語氣軟下來：「再說了，我餓了。什么事都沒有吃飯重要。」
容媽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她伸手替顧清顏掖了掖毯子，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雞湯要喝完。」
「知道了。」
正院里安安靜靜，只有調羹碰著瓷碗的細微聲響。西廂那邊卻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
柳如煙在房里略作收拾，便走出來站在廊下，仰頭看山寨的景色。她一身白衣在風里飄飄蕩蕩，襯得整個人愈發單薄可憐。幾個負責灑掃的山賊媳婦遠遠看見，交頭接耳起來。
「就是她？」
「可不。聽說遭了匪，家里人都沒了，就她一個逃出來。」
「也是可憐人。」
「可憐歸可憐，住這兒算怎么回事？大當家也不怕夫人——」
「噓！」
阿花嬸端著一盆衣服從旁邊經過，嗓門大得三里外都能聽見：「都閑得慌是不是？夫人養胎需要清靜，誰再在這兒嚼舌根，我拿棒槌敲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