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那份質量事故責任確認書，明天上班之前必須簽好字，送到天明的辦公室。"
"這是董事會的一致決定，請你以公司大局為重。"
電話那頭，劉美琴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我握著手機，掌心貼著冰涼的金屬外殼。
窗外是公司為許天明升任生產副總而舉辦的慶祝晚宴，走廊上花籃一排接一排，隔著玻璃都能看見大堂里觥籌交錯的熱鬧。
而我，濟世堂藥業干了十一年的首席調劑師，此刻獨自坐在中藥研發室里，聽著聽筒里繼續傳來的聲音。
"對了，天明這次處理歸元散質量危機非常果斷，你許叔決定，把今年的藥王節貢獻獎和三十萬獎金一并給他。通知已經發到全員群了，你看一下。"
"周念，你是老員工了，要有大局觀。公司不會虧待每一個認真做事的人。"
電話掛斷。
忙音。
我放下手機，沒有去翻那條必定措辭體面的群公告。研發室的白熾燈照在桌面攤開的藥方手稿上，那是歸元散最初的配伍原方，我一筆一畫寫的，紙角因為反復翻閱已經起了毛邊。墻上掛著濟世堂三十年老字號的牌匾，鏡框玻璃映出走廊里飄過來的紅光。
慶祝宴上，接受道賀的是許天明。
而我，正被要求簽下一紙認罪書，用自己的名聲替那批出了問題的歸元散買單。
青山市，入秋。
濟世堂藥業坐落在城南工業區的六層舊樓里，樓道常年飄著一股中藥炮制后的苦香，混著消毒水和紙箱子發潮的氣味。這家以古方傳承起家、三十年間從前店后廠的小作坊做到省內中藥飲片龍頭的企業，正處在一個微妙的關口。老產品利潤越來越薄，新品研發遲沒有突破，許大富三年前從外面認回來的私生子許天明，剛被塞進公司就分管了生產部。
我就是在這個**下，在濟世堂扎根了十一年的。
當初進廠的時候，我拿的是中藥學碩士的文憑，面試時老廠長陳國良對我提出的關于"經方化裁與現代工藝融合"的想法很認可，直接讓我進了研發組。
"小周腦子活，手也穩，是塊做調劑的料。"陳老廠長在我轉正那天說的這句話，我記了十一年。
后來陳老廠長退了，許大富通過股權**成了新董事長。公司換了天，但我的配方沒換過。安神定志方、清肺化濁方、歸元散，三個拳頭產品，全是我牽頭研發的。去年歸元散上市第一年，回款八千萬，是公司有史以來單品最高紀錄。
今天的慶祝宴，慶祝的是許天明"主導"歸元散量產成功。
他主導了什么？他把我遞上去的炮制溫度參數報告原封不動貼了自己的名字交給生產線，第二天在晨會上對全廠說"我研究了一整夜才把這個工藝參數跑通"。我站在會議室最后一排，手里還捏著前一天凌晨打印出來的原始記錄。
沒人看我。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而現在，歸元散第三批次在外省出了質量問題，十七個患者服用后出現不同程度的肝功能異常，省藥監局發了調查通知。
許天明慌了。
因為第三批次的原料供應商是他繞過我直接換的，用了一家報價便宜三成的小廠。我當時在配料審核單上明確簽了"不同意"三個字，許天明把那頁紙抽走了，換了一張只有他自己簽字的審批單。
現在出了事，他需要一個人背。
許大富選了我。
"周念，天明還年輕，他的履歷上不能有污點。你是老員工，扛一扛，公司后面會補償你的。"
這是今天下午許大富把我叫到辦公室時說的原話。他紅著眼眶，聲音哽咽得恰到好處。我看著眼前這個五十七歲的男人，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鏡片后面的眼神精明而寡淡。
他不是在求我，是在通知我。
我說我考慮一下。
然后就等來了劉美琴這通電話。
連他老婆都出面了，說明他們一家已經商量好了，我沒有拒絕的余地。
研發室的窗戶關不嚴，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藥方手稿吹得翻了一頁。我伸手按住，低頭看見紙上自己寫的幾個字：歸元散，周念擬方，辛丑年秋。
我在濟世堂十一年，三個拳頭產品，七項省級科研成果，帶出了十二個能獨立上手的調劑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