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生來便比旁人遲鈍木訥，小小的腦袋瓜里，總裝著些旁人眼里荒誕不經的癡念——修仙，練劍！，攥著零花錢哭著鬧著要糖果、搶玩具，我卻像個格格不入的怪人。、新奇的玩偶，于我而言毫無吸引力，我只安安靜靜做完老師布置的作業。，都攥著撿來的枯木棍，在空地上反復比劃，幻想著那是修仙的劍訣，是踏云的術法，是能逃離凡俗的仙途。，陪著我走過了整個童年。直到九年義務教育的課本一點點磨平那些虛妄的念想，我才終于認清，那些日夜比劃的木棍，變不出仙法，成不了仙人，這么多年，我終究什么都沒折騰出來。，早已成了旁人的笑談。父母在鄰里異樣的眼光、竊竊的指點里，對我的失望一點點堆積，直至徹底沉底。，他們生了弟弟，算是重新養了一個“小號”，這一次，他們說什么也不敢再把孩子丟在老家，交由爺爺奶奶照看。、苦不堪言，哪怕擠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度日艱難，他們也寸步不離地把弟弟帶在身邊，捧在手心里疼。，這個從小就透著古怪、讓他們顏面盡失的女兒，還困在老家的小學里，早已被他們悄無聲息地放棄。，顧及著那點薄如紙的臉面，每個月往爺爺***賬戶上轉點勉強夠我們祖孫三人糊口的生活費，不多不少，剛夠餓不死。，我攥著燙金的畢業證，一路興沖沖地跑回那座破舊的老屋。，蟬鳴聒噪得讓人心慌，院里的老槐樹投下一片稀疏的樹蔭，平日里總閑不住、扛著鋤頭忙里忙外的爺爺，此刻正躺在搖椅上，安安靜靜的，像是難得偷得半日清閑。，輕手輕腳地走近，連呼吸都放輕，生怕驚擾了他。可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盛夏的熱氣裹著蟬鳴撲面而來，連地面都燙得灼人，爺爺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死寂。，試探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徹骨的冰涼，像寒冬里的堅冰，硬生生扎進我的掌心。
這可是三伏天啊，爺爺的身體怎么會這么涼？
一股刺骨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的心臟，手腳瞬間變得冰涼發軟。我慌了神，伸手輕輕晃了晃爺爺的肩膀，他卻紋絲不動，搖椅上的腦袋軟軟地向一旁滑落，再無半分生氣。
我顫抖著抬起手，指尖哆哆嗦嗦地撫上爺爺花白的胡須，又緩緩探向他的鼻息——
沒有，什么都沒有！
沒有溫熱的氣息，沒有起伏的胸膛，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涼。
晴天霹靂！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凝固，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無盡的恐慌和茫然。怎么會？爺爺早上還笑著叮囑我早點回家，還說要給我煮愛吃的紅薯，怎么就……
怎么辦？怎么辦！
慌亂中，我瘋了一樣去掏爺爺口袋里的老年機，指尖抖得連按鍵都按不準，好不容易撥通了急救電話，聲音撕心裂肺，帶著止不住的哭腔：“喂！救命！我家在xx鎮XX村，我爺爺他沒有呼吸了，求求你們，快點來救救他！求求你們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手腳發軟，連站都站不穩。我必須去找奶奶！
我瘋了一樣沖出家門，跑向村頭鄰居家，奶奶正坐在那里和鄰里閑聊，我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終于決堤，哭喊著：“奶奶！快回家！爺爺他……爺爺他沒呼吸了！”
奶奶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手里的蒲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鄰里們也瞬間變了臉色。她踉蹌著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丫頭你說啥？你別嚇奶奶啊！”
我哭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拼命拽著她往家的方向跑。腳下的土路燙得灼腳，***腳步虛浮，嘴里反復念叨著“不可能老頭子你別嚇我”，渾濁的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往下淌，砸在我的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剛沖進院門，就看見爺爺依舊安安靜靜躺在搖椅上，像睡著了，又像永遠不會再醒來。奶奶撲過去，一把抱住爺爺冰涼的身體，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瞬間沖破了小院的寂靜：“老頭子！你醒醒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丟下我一個人可怎么活啊！”
那哭聲凄厲又絕望，揪得我心口生疼。我蹲在一旁，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卻不敢哭出聲，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我攥著那張還沒來得及遞給爺爺看的初中畢業證，紙邊被我攥得發皺、發潮——我本來想興沖沖地告訴他，我畢業了，我可以幫家里干活了，我可以好好孝敬他和奶奶了，可話還沒說出口，那個最疼我的人，就再也聽不見了。
沒過多久，急救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耳地劃破了小村莊的寧靜。醫護人員匆匆抬著擔架跑進來，一番檢查后，對著我們搖了搖頭，輕聲說：“老人已經走了，時間不短了，節哀。”
最后一點希望，徹底破滅。
奶奶直接癱軟在地，哭得幾乎暈厥，我扶著她，渾身都在發抖。我看著醫護人員用白布輕輕蓋上爺爺的身體，那個平日里會給我煮紅薯、會幫我撿木棍、會摸著我的頭說“丫頭乖”的爺爺，就這么沒了。
我顫抖著拿出手機，想給爸媽打電話，手指在屏幕上劃了無數次，才撥通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號碼。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哽咽著，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爸，爺爺……爺爺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沒有我預想中的焦急和悲痛，只有父親淡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知道了，我和**這邊走不開，弟弟還要上學，工地上也離不開人。喪事就讓村里親戚幫忙辦了吧，錢我稍后轉過去。”
說完，電話就被匆匆掛斷，忙音“嘟嘟”地響著，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我的心。
原來......連爺爺的離世，都比不上他們的工作，比不上他們放在身邊疼愛的弟弟。
我站在空蕩蕩的小院里，看著蓋著白布的爺爺，看著哭得肝腸寸斷的奶奶，看著手里皺巴巴的畢業證，盛夏的陽光明明那么烈，我卻覺得渾身冰冷，比摸到爺爺冰涼的身體時，還要冷。
那個從小古怪、被父母放棄的我，那個守著修仙夢長大、最后被現實砸得粉碎的我，此刻終于明白，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荒誕的夢，更是這世上唯一真心疼我愛我的人。往后的日子，只剩下我和年邁的奶奶，守著這座破落的老屋，守著無盡的孤單和寒涼，在這人間，艱難地走下去！
爺爺的后事辦得潦草又冷清。
小院里的白幡被風卷得簌簌作響，燒過的紙錢灰堆在墻角，化作一團灰蒙蒙的凄涼。前來幫忙的親戚們陸續散去，只剩我和奶奶守著空蕩蕩的屋子，連空氣都浸著化不開的悲戚。
奶奶自爺爺走后，便沒再說過一句完整的話，整日坐在爺爺躺過的搖椅上，望著院角的老槐樹掉眼淚，粒米未進，滴水不沾，原本就瘦弱的身子，短短幾日便枯槁得像秋風里的殘葉。
我守在奶奶身邊，一遍遍擦著她眼角的淚，哄她吃口粥、喝口水，可她只是怔怔地搖頭，嘴里反復呢喃著爺爺的名字。
我心里慌得厲害，卻只能死死攥著她的手，生怕一松手，這世上最后一個疼我的人，也會像爺爺一樣，悄無聲息地離我而去。
就在親戚們還未完全散盡、院里還留著零星忙碌的身影時，奶奶突然身子一僵，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哽咽，緊接著便直直地往后倒去！
“奶奶！”我撕心裂肺地喊出聲，伸手去扶，卻根本撐不住她癱軟的身體。
周圍的親戚見狀，瞬間亂作一團。“快！快送醫院！老人家是悲傷過度，郁氣攻心了！”有人掐***人中，有人手忙腳亂地找車，嘈雜的聲音混著我的哭喊，在小院里炸開。我跪在地上，死死攥著奶奶冰涼的手，一遍遍地喊著“奶奶你別睡”，眼淚糊滿了整張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疼。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奶奶了。
爺爺走了，父母早已棄我不顧，若是奶奶也沒了，我就成了這世間孤零零的一個人，連個落腳的念想都沒有了。
親戚們七手八腳地把奶奶抬上村里的三輪車，一路顛簸著往就近的鄉鎮醫院趕。我緊緊趴在奶奶身邊，把她的手貼在我的臉頰上，感受著那微弱的溫度，一遍遍呼喊著她，祈求她千萬不要丟下我。醫院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刺鼻又冰冷，奶奶被推進搶救室的那一刻，那扇緊閉的大門，像一道天塹，把我和她隔在兩個世界。
我站在搶救室外，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耳朵緊緊貼著門板，想聽里面的動靜，卻只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親戚們在一旁低聲勸慰，可我什么都聽不進去，眼里只有那盞亮得刺眼的“搶救中”紅燈，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奶奶一定要沒事，一定要沒事。
不知等了多久，那盞紅燈終于滅了。
我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上去，一把抓住走出來的醫生的白大褂，眼淚還掛在臉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醫生伯伯，我奶奶她沒事吧？她還好嗎？求求你告訴我，她沒事對不對？”
醫生摘下口罩，神色帶著幾分凝重，卻還是溫和地開口：“搶救很順利，人暫時脫離危險了。但我們給老人做了全面檢查，她年紀大了，本身就有高血壓、冠心病這些老年病。
這次是悲傷過度加上身體透支才暈厥的，往后萬萬不能再勞作、再受刺激了，必須好好靜養。”
話音剛落，身邊的親戚們便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丫頭，快給**媽打電話！把***情況好好跟他們說！你一個半大的孩子，根本顧不過來住院的事啊！還有住院費、醫藥費，你一個剛初中畢業的學生，哪里拿得出這筆錢？這事必須讓你父母回來！”
一句句話，像重錘一樣砸在我心上。
我攥著口袋里的手機，指節泛白。那是爺爺留下的老年機，屏幕都裂了一道縫。我深吸一口氣，再次撥通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號碼，電話接通的瞬間，我強撐著把***情況說了一遍：“爸，奶奶暈厥搶救過來了，醫生說她有高血壓，不能再勞累了，你和媽媽趕緊回來吧，我真的撐不住了……”
電話那頭的父親沉默了片刻，終于說了句：“好，我和**這就回去。”
短短五個字，卻讓我瞬間松了口氣，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干。可住院費還沒著落，我紅著眼眶，低下頭，對著身邊的親戚一遍遍鞠躬，小聲懇求著借錢。
平日里并不算親近的親戚們，見我這副模樣，也心軟了，你一百我五十地湊了錢，我攥著那些皺巴巴的紙幣，跑到繳費窗口墊付了醫藥費，轉身便靠在醫院冰冷的墻壁上，再也撐不住。
連日的悲傷、勞累、恐懼，一股腦地涌上來，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渾身酸軟無力，連站都站不穩。我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望著搶救室的方向，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恍惚間，我想起了爺爺的頭七。
那天夜里，我守在爺爺的靈前，燭火搖曳，紙錢的火星明明滅滅。我趴在供桌上，迷迷糊糊間，竟看見屋角飄著一個透明的影子，身形佝僂，背著雙手，像極了平日里在院里踱步的爺爺。
我猛地睜大眼睛，那影子卻又淡淡的，似有若無，風一吹，便像薄霧一樣散了。
是我最近太累了，累得出現了幻覺嗎？
還是爺爺放心不下我和奶奶，特意回來看我們一眼？
我捂著臉，肩膀輕輕顫抖。
若是真的，爺爺，你一定要保佑奶奶平平安安的。
我只剩奶奶了。
千萬，千萬不要讓我再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