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被賣給東廠那天。
我摘下發間最后一支銀簪，拍在舅母堆滿銀錠的桌上。
「當初說借住你家三年，這些夠了吧。
「現在你把小寶還我，不必再裝什么好親戚。」
宗族看熱鬧的人圍在門口時，舅母和她幾個妯娌笑得直不起腰：
「恭喜林家甩掉兩個賠錢貨。成日養著這個丑臉寡婦，怕是米都吃不下。
「幸好她男人早死了，就當收留個討飯的，在家里占了幾年**。」
五年后，沈辭早就成了司禮監最得勢的人，連王公貴族見了他都要低頭。
從蘇州舊巷回到京城時。
正逢沈辭帶人**拐子，番役撞翻了我擺在路邊的繡架。
我護兒心切，扔下手頭針線就往前沖。
正迎面撞上下轎的沈辭。
四目相對時，他的視線先落在我半張臉猙獰的燙疤上，又移開。
他沒認出我來。
我從未想過與沈辭的重逢來得這樣快。
「小寶你怎么樣，可傷著了？」
我慌忙扶起跌在繡架旁的兒子。
轉身瞬間，和沈辭對個正著。
他從轎中下來，身后兩列番役整齊站著。
一個拐子被鐵鉤穿著琵琶骨，拖在青石地上，血一路蹭過去。
五年間，沈辭的名號早就傳遍京城。
明明是書生出身，早年連一件像樣長衫都沒有。
偏偏入了宮，又爬到司禮監掌印的位置，成了皇帝手底最鋒利的一把刀。
想起之前對他做過的事。
我捂住小寶的嘴，把孩子擋在身后，低頭跪下，試圖避開他落在我臉上的目光。
「撞壞了東西，賠。」
沈辭只說了三個字。
剛才踢翻我繡架的番役立刻彎腰，從懷里摸出銀子放到我面前。
我謝過，抬眼時又撞進沈辭的視線。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那片燙疤掃過，又落到我手里的繡繃上。
我本能把繡繃往袖中藏。
流落五年，我在舅家受盡白眼。
瘦下來的臉漸漸顯出從前影子。
為了躲過那些尋我的人，也為了讓沈辭認不出我，我故意把滾油潑在自己半張臉上。
沈辭沒認出我來，也是應該的。
買他時，我還是江南人人都知道的驕縱女。
我家是蘇州首富，爹娘只生了我一個，自然把我寵得無法無天。
那時我嫌府中繡娘手慢，嫌管事說話難聽，連城里最貴的綢緞鋪都敢掀。
旁人背地里罵我一句「商戶女，有幾個臭錢便當自己是公主」。
彼時的沈辭窮得交不起束修，四處求人收自己抄書。
求到我爹門下時，我只看了他一眼，就讓人把他留下。
「我正缺個會讀書的人陪我解悶，你把我哄高興了，書院束修我替你出。」
他站在廊下，背挺得筆直，半天不肯點頭。
「你可想好了，出了這個門，整個蘇州沒人敢借你一文錢。」
我坐在欄桿上笑。
向來我看中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
往后的日子里，我砸銀子供沈辭讀書，替他買名家批注，帶他去拜訪老先生。
饒是我名聲再差，礙于我爹，也沒人敢當面編排我。
于是所有臟話都落到沈辭身上。
他們說他**求富貴，說他讀圣賢書讀到狗肚子里，說他給商戶女當玩意兒。
連他從前抄書的鋪子，都把他趕了出來。
他應當恨透了我。
發跡后，還派人去蘇州尋過我。
大抵是要親手清算我這個舊日恥辱。
所幸我改了名，毀了臉，藏在舅家后院做繡活，才避過一劫。
我正要抱著小寶起身，沈辭忽然問：
「這是你的孩子？」
我喉嚨發干。
沈辭盯著小寶沾灰的小臉。
「養得不錯。」
莫名其妙的一句。
我反應過來，立刻從地上抓了把灰，抹在小寶臉上。
小寶被嗆得咳嗽，仰頭喊我娘。
沈辭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上轎離開。
街巷的熱鬧散得快。
我收完滿地絲線，牽著小寶匆匆回舅家。
剛進后門，舅母吳氏正坐在院里剝瓜子。
她看見我手里的銀子，瓜子殼往地上一吐。
「喲，出去半日還知道掙錢了？」
我把銀子塞進懷里。
「番役撞壞了我的繡架，賠的。」
吳氏眼睛立刻亮了。
「拿來。你吃我的住我的，賠的東西自然歸家里。」
「這是修繡架的錢。」
「你那破架子值幾個錢？」
她伸手就搶，小寶撲上來抱住我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