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碗------------------------------------------。，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酸麻，像是整個人被泡在冰水里太久，連血液都凝住了。，看見的是蔥綠色的帳子。。。柳氏說，***不在了，大姑娘家的，用這么素凈的顏色不吉利，換成了桃紅色。她不喜歡桃紅色，但沒有人問過她的意見。。，那只手瑩白纖細，指節分明，沒有凍瘡，沒有被碎瓷片劃過的疤痕。。，無數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進來。“父母之命”許給了周伯安。想起周家花轎臨門的那天，沈瑤穿著她母親留下來的嫁衣站在廊下沖她笑。想起新婚當夜周伯安醉醺醺地踹**門，對她說“要不是看在沈家嫡女這個名頭上，誰愿意娶你”。想起柳氏拿走了她母親留下的所有嫁妝，只給她留了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她病死在周家最偏僻的冷院里，身邊沒有一個人。她聽見外面有人在放爆竹，大約是過年了。她想起很多年前母親還活著的時候，抱著她在院子里看煙花，說“棠棠以后要嫁個好人家，一輩子不受委屈”。。。。，手指攥緊了被褥。掌心傳來的觸感是溫熱的、真實的——這不是夢，也不是臨死前的幻覺。她不知道為什么會回到十五歲，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一次，誰都別想再拿捏她。
“大小姐醒了？”
一個聲音從床邊傳來。
這個聲音，沈棠這輩子都不會忘。
春杏，她的貼身大丫鬟，柳氏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前世就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在她被周家人打得下不了床的時候端著粥進來，嘴上說著“大小姐忍著些”，眼睛卻在看她什么時候咽氣。后來她死了，春杏是第一個去給柳氏報信的。
沈棠抬起眼，看見春杏端著一只青瓷碗走過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大小姐，您這次風寒可不輕，夫人特意讓廚房熬了藥。”春杏把碗遞到她面前，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趁熱喝了吧，涼了就苦了。”
藥碗冒著熱氣，濃重的藥味鉆進鼻子里，混著一絲極淡的、幾乎分辨不出的甜。
沈棠認得這個味道。
前世這碗“補藥”她喝了整整一年。柳氏說這是給她調理身子的名貴方子，每回都讓春杏親自熬、親自送，從不假手于人。她那時候感激涕零，覺得繼母是真心對自己好。
一年之后，她的身體就垮了。不是一下子垮的，是一點一點被掏空的那種垮。先是走幾步路就喘，然后是動不動就暈倒，最后連床都下不了。大夫來看過，都說是“先天不足”，讓她好好養著。她養了三年，養到周家嫌她占地方，把她挪到了冷院。
沈棠接過碗，湊近唇邊。
春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像是怕她漏掉一滴。
沈棠忽然松了手。
青瓷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藥汁濺了一地，洇濕了地毯上繡的白牡丹，黑色的藥液順著花瓣的紋路蔓延開，像一朵正在腐爛的花。
“啊！”
春杏嚇得后退一步，隨即立刻蹲下身去撿碎片，嘴里絮絮叨叨地說：“大小姐怎么這么不小心？這碗可是夫人特意讓人從庫房里找出來的——您快躺著別動，我來收拾——”
“去請父親來。”
沈棠的聲音不大，但春杏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還維持著關心，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大小姐，侯爺這會怕是在書房會客，這時候去打擾，怕是不太好……”
“那就去書房叫。”
沈棠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她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病中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不像是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人。
“告訴他，就說有人要毒死他的嫡長女。讓他自己來看看。”
春杏跪在地上，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來補救，但對上沈棠的目光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伺候大小姐三年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冷得讓人脊背發涼。
“大小姐說笑了，哪有人要害您……”春杏勉強擠出一個笑，“這藥是夫人讓廚房熬的補藥，方子還是太醫院開的，怎么會有毒——”
“有沒有毒，讓大夫來驗就是了。”沈棠說，“你不去請父親，那我就自己去。”
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春杏慌了，連忙按住她：“奴婢去！奴婢這就去！”
她起身往外走，腳步有些踉蹌。走到門口時，沈棠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春杏。”
春杏僵在原地。
“你裙子下擺沾了藥漬，記得換一條再去。”沈棠說，“父親最討厭下人衣冠不整。”
春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那里確實沾了一小塊黑色的藥漬。她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里，說了一聲“多謝大小姐提點”，匆匆退了出去。
門關上之后，屋子里安靜下來。
沈棠獨自坐在床邊，看著地上那攤黑色的藥漬和碎瓷片，忽然笑了一下。
前世她用了整整九年才看清柳氏的真面目。這一世，她只用了一口藥的工夫。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走到妝臺前。銅鏡里映出她的臉——十五歲的臉，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帶著幾分稚氣，但已經能看出日后明艷的影子。鏡子里的女孩面色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確實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
但那雙眼睛，不是十五歲該有的眼睛。
太沉了，像是裝了一座墳。
沈棠拉開妝*最下面一層，從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子上了鎖，鑰匙她一直貼身戴著——準確地說，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里唯一沒有被柳氏拿走的東西。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三枚玉佩和一本泛黃的小冊子。
第一枚玉佩是暖玉，正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棠”字，背面刻著一枝海棠花。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念想。前世這枚玉佩被沈瑤搶走了，說是“姐姐戴著太素凈，不如讓妹妹替你戴”。
第二枚是青玉，刻著一艘船，船頭站著一個打傘的人。母親臨終前告訴她：“棠棠，如果你以后遇到天大的難處，拿著這枚玉佩去江南沈家老宅找你外祖父，他會護你周全。”前世她沒能去成江南，這枚玉佩被柳氏發現，當著她的面摔成了兩半。
第三枚是墨玉，上頭的紋路她前世從未看懂過。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這枚玉佩是母親娘家的信物，持此玉佩者，可調動沈家在京城的所有商鋪和錢莊。柳氏到死都不知道這枚玉佩的存在。
沈棠把三枚玉佩重新放好，鎖上盒子，然后拿起那本小冊子翻開。
冊子是母親的字跡，每一頁都記著一個人——姓名、身份、弱點、可以被拿捏的把柄。這是母親嫁入侯府后花了三年時間搜集的人情簿，記錄了她在這座京城里經營的全部關系網。
母親的最后一頁只寫了半行字，筆跡潦草，像是寫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柳家——城西柳條巷暗——”
后面的字跡被一團墨跡蓋住了，再也看不清楚。
沈棠的手指在墨跡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合上了冊子。
前世她沒有看懂母親留給她的這些東西，等到她終于看懂了，已經太晚了。
這一世，不會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沈棠把盒子放回暗格，關上妝*，坐回床邊，臉上恢復了病中應有的虛弱。
門被推開了。
忠勇侯沈懷章大步走進來，身后跟著一臉焦急的柳氏，再后面是氣喘吁吁的春杏，還有一個提著藥箱的老大夫。
“棠兒！”沈懷章幾步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怎么回事？誰要毒害你？”
沈棠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她的聲音帶著虛弱的顫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父親，女兒方才喝了春杏端來的藥，喝了一口就覺得不對勁，胃里像火燒一樣。女兒不敢喝了，把碗摔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和藥漬：“您看，藥灑在地毯上，顏色都不對。正常的湯藥哪有這么黑的？”
柳氏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快步走上前來，滿臉都是心疼：“棠兒，你可別嚇母親。這藥是按太醫院張太醫的方子抓的補藥，我親自讓人熬的，怎么可能有問題？”
沈棠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然后小聲說：“母親說的是，大概是女兒多心了。”
她說著就要往被子里縮，像是受了委屈不敢說話的樣子。
這副模樣落在沈懷章眼里，比哭鬧更有殺傷力。
“有沒有問題，驗過就知道了。”沈懷章沉著臉對身后的老大夫說，“陳大夫，你去看看。”
陳大夫是侯府用了幾十年的老大夫，醫術未必比得上太醫院，但勝在忠心，從不替人遮掩。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地毯上的藥漬，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后他皺起了眉，又用舌尖輕輕嘗了一下，臉色頓時變了。
“侯爺，”陳大夫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這藥里加了一味東西——是雷公藤。”
沈懷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雷公藤是一味虎狼之藥，少量使用可以祛風除濕，但長期服用會傷及肝腎，導致氣血兩虧，最終五臟衰竭而死。最關鍵的是，這種藥起效極慢，往往要一年半載才會顯現癥狀，到那時神仙難救，而且極難查出死因。
“你確定？”
“老夫行醫四十年，雷公藤的味道不會認錯。”陳大夫指著地上的藥漬說，“這藥的劑量不大，一次兩次不會出事，但如果長期服用，短則半年，長則一年，服藥之人就會逐漸虛弱，最后油盡燈枯。”
沈懷章慢慢地轉過身，看向柳氏。
柳氏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但她到底是個沉得住氣的。她先是后退一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紅了眼眶，對著沈懷章跪下：
“侯爺，妾身不知這是怎么回事。這藥確實是按方子抓的，妾身也讓人看著熬的，中間不可能有人動手腳——”
“藥是春杏送來的。”沈棠在床上輕聲說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春杏身上。
春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侯爺明鑒！奴婢只是端藥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藥是大廚房熬的，奴婢去端的時候就已經熬好了——”
“大廚房？”沈棠歪了歪頭，聲音依舊虛弱，但語氣卻帶著一種天真的困惑，“可是方才母親不是說，這藥是母親‘親自讓人熬的’嗎？母親派的人是誰？怎么又變成了大廚房？”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
柳氏看向沈棠，沈棠也正好在看她。母女二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沈棠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深處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柳氏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被一個十五歲的丫頭的眼神看得心里發毛。
“是我糊涂了。”柳氏快速整理好表情，轉向沈懷章，語氣誠懇，“侯爺，這藥方是張太醫開的，藥材是妾身讓人去藥鋪抓的，熬藥的人也是妾身安排的。這中間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妾身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棠兒一個交代。”
她說得合情合理，態度也很端正。按照往常的經驗，沈懷章這時候應該點頭了。
但沈棠沒給他點頭的機會。
“父親，”她拉了拉沈懷章的袖子，聲音小小的，“陳大夫說雷公藤要長期吃才會害人，那女兒現在身體里是不是已經有了毒？如果這次不是女兒聞出味道不對，下次是不是還會有人往藥里加東西？”
沈懷章的臉色從陰沉變成了鐵青。
他是武將出身，**放火都不怕，但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給親生女兒下毒，這件事碰了他的底線。
“來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殺意，“把春杏押去柴房，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見她。今天經手過這碗藥的所有人——抓藥的、熬藥的、送藥的，全部關起來。本侯要一個一個審。”
春杏嚇得面如土色，拼命磕頭：“侯爺饒命！侯爺饒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兩個家丁上前把她拖走了。
沈懷章又看向柳氏，眼神冷了幾分：“你管著內宅，藥里被人動了手腳，你難辭其咎。從今天起，府里的中饋暫且交給管事嬤嬤們打理，你好好反省。”
柳氏的臉徹底白了。
中饋是主母的權力根基，管著中饋就等于管著整個侯府的錢糧人事。丟了中饋，比丟了面子嚴重一萬倍。
但她什么都不敢說，只能低下頭，咬著牙應了一聲：“妾身遵命。”
沈懷章甩袖而去，走之前對陳大夫說：“重新給大小姐開藥方，以后大小姐的藥由你的人親自熬，不許經別人的手。”
沈棠靠在床頭，目送父親離開，然后慢慢地轉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柳氏。
屋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了。
柳氏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灰塵，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惶恐和委屈。她看著沈棠，眼睛里是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冷意。
“大姑娘今天這一出，唱得不錯。”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我勸你見好就收。在這個家里，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當年都沒斗過我，你憑什么？”
沈棠迎著她的目光，忽然彎了彎嘴角。
她的臉還是蒼白的，嘴唇也沒有血色，但那抹笑容卻讓柳氏后背一陣發涼。
“母親說的是。”她柔聲說，“那就請母親好好看著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但落在柳氏的耳朵里，卻像一把刀敲在了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