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初一直在跑。
腳下是沒有盡頭的山路，被盛夏的烈日烤得發軟，黏著她的鞋底，沉重得抬不起腳。
她腳下一滑，重重摔在滾燙的泥地里，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她絕望地低起頭，到頭來，還是沒有跑出去。
“泠初，泠初，醒醒。”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聲音落在耳邊。
泠初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的虛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枕巾。房間里拉著厚重的遮光窗簾，只有一絲微弱的光線從縫隙里透進來，勾勒出知岫清秀的側臉。
“又做噩夢了？” 知岫遞過一張紙巾，指尖觸到她冰涼的額頭，眉頭微微蹙起，“看你出了這么多汗。”
泠初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聲音還帶著未散的沙啞：“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事。” 知岫搖搖頭，幫她掖了掖被角，“快再睡會兒吧，明天得早起去觀瀾園。”
“知道了。” 泠初低聲應道，閉上眼睛，可剛才夢里的場景還在腦海里翻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她困在里面。她翻了個身，背對著知岫，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大亮。泠初起身走到洗手間，擰開冷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在臉上，才終于驅散了殘留的睡意。她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指尖輕輕撫過臉頰。
這是她來疏園的第五年。
鏡子里的女孩，膚白勝雪，眉眼精致得像用最細膩的筆墨勾勒出來的，長發如墨，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她再也不是那個從深山里走出來的、皮膚黝黑、頭發枯黃的小女孩了。
五年前，何茹在火車站的角落里撿到了她。那時她剛從山里逃出來，身上只有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餓得頭暈眼花。
何茹把她帶回了疏園，給她飯吃，給她衣服穿，資助她讀完了高中。高中畢業后，何茹本來想送她去讀大學，可泠初自己拒絕了。
她太了解自己，從小在山里長大，沒讀過多少書，基礎差得一塌糊涂，就算去了大學，也只是花錢買個學歷而已。與其浪費時間和金錢，不如早點賺錢。
何茹尊重她的選擇，她便留在疏園，跟著老師傅學習侍宴的技藝，這個月開始侍宴。
“泠初，知岫，起來了！收拾好了去觀瀾園集合！”
門外傳來何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干練。
“知道了，茹姨！” 兩人齊聲答道。
她們迅速起身洗漱，然后坐在各自的梳妝臺前開始收拾。這是她們在疏園的日常，每天清晨六點起床，化妝、換衣服，七點準時到各自負責的區域候命。疏園的規矩極嚴，從妝容到服飾，從言行到舉止，都有明確的規定，容不得半點差錯。
疏園坐落在蘇市最頂級的度假景區深處，三面環山，一面臨水，私密性和安保都是國內頂尖的。這里從不對外開放，能進來的，都是非富即貴的大人物。
園內融合了中式古典園林和現代別墅的風格，一步一景，移步換景。內岫即遠山，入園如入山林，池水凝翠，花木環廊，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處處透著禪意的清幽和雅致。
泠初換上一身月白色的蘇繡旗袍，剪裁合體，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她化了一個極淡的妝，只掃了一點眉粉，涂了一層豆沙色的口紅，看起來嬌媚可人。
知岫穿的是一身淡紫色的旗袍，上面繡著細碎的紫藤花。她的氣質偏溫婉，和這身衣服相得益彰。
“走吧。” 知岫拿起手包，對泠初說道。
兩人并肩走出梅園，沿著青石板路往觀瀾園走去。
“今天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這么大的陣仗，還要先去觀瀾園摘選，才能陪筵。” 知岫小聲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好奇，“一般侍宴不都是直接安排我們去別院候著嗎？”
“茹姨只說是京市來的。” 泠初淡淡地說道。她才開始正式侍宴，對里面的彎彎繞繞還不太清楚。
又加上是個愛偷懶的性子，也不愛多想這些復雜的事情，只要工作不累，能多賺點錢，她就照葫蘆畫瓢，聽候差遣就行。
在疏園，侍宴者都是經過專業培訓和老師傅手把手教導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有的擅長樂藝，能彈一手好琵琶，拉一手好二胡；有的擅長舞藝，舞姿輕盈，宛若驚鴻；有的擅長茶藝，精通各種茶葉的沖泡方法。
有對比，自然就會分三六九等。等級怎么分，全看相貌和雅藝。長得越漂亮，才藝越出眾，等級就越高，能接觸到的客人也就越尊貴，賺的錢自然也就越多。而那些相貌平平、才藝一般的，只能負責一些雜活，永遠沒有機會接近核心的客人。
觀瀾園是疏園的正園，此時，大廳里站著的都是疏園里上等的侍宴者，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妝容精致。何茹站在大廳中央，手里拿著一個名單。
泠初找了個角落站著，昨夜沒睡好，此刻腦袋昏昏沉沉的，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她微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起來乖巧又無害。
周圍的人都在小聲議論著今天的客人，語氣里充滿了期待和緊張。泠初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那里昏昏欲睡。
何茹掃了一眼眾人，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緩緩開口：“今天是私宴，都是從京市來的。規矩我就不多說了，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誰要是出了差錯，后果自負。”
眾人齊聲應道：“是。”
何茹點點頭，開始念名單：“安竺、知岫，你們兩個負責樂藝，泠初，你負責茶藝。”
聽到自己的名字，泠初猛地驚醒，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她以為自己肯定輪不到的，畢竟她才剛侍宴不到一個月，總共才接待過一次賓客，而且還是在外席靜侯，內室都沒進。
周圍的人也都驚訝地看向她，眼神里帶著羨慕和嫉妒。
何茹又從中選出了三名侍宴，讓她們隨時候著，準備侑酒。
“都去準備吧。” 何茹說道，目光落在泠初身上，“泠初，你留下。”
“怎么了，茹姨？” 泠初走到何茹面前，恭敬地問道。她一直很敬重何茹，若不是何茹，她現在可能還在街頭流浪，早就**了。
何茹上下打量著她，看著她那張嬌媚動人的臉，還有那雙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也快一個月了，怎么還是這副懵懂的模樣？”
泠初低下頭，小聲說道：“昨天沒睡好，有點困。”
“那也要打起精神。” 何茹的語氣軟了一些，“今天來的客人不一般，你一定要警醒點，別出差錯。”
何茹本也不想這么早泠初推出去，可是就泠初的相貌，即使她不推，早晚也是藏不住的，還不如讓她多歷練一番。
“知道了，茹姨。” 泠初點點頭。
其實不用何茹提醒，泠初也知道今天的客人有多重要。
能讓疏園這么大陣仗，還要提前摘選侍宴者的，絕對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在疏園待了五年，她雖未見過，但也知道這樣的人。他們隨口一句話，就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曾經有個不守規矩的侍宴者，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想攀附一位權貴，結果被那位權貴的手下扔出了疏園，從此在蘇市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下場有多慘，可想而知。
當然，也有幸運的。比如箬寧，她是上一批侍宴者里最出色的一個，長得漂亮，又會唱歌跳舞。去年被沈氏集團的太子爺看上了，后來直接被帶出了疏園。她改回了自己的本名喻欣，現在已經是大名鼎鼎的當紅花旦，風光無限。
有人在這里一步登天，也有人在這里萬劫不復。
這就是疏園。
一個夢死得生，夢生得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