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燭，毒酒穿腸------------------------------------------，鳳鸞帳暖。，龍鳳喜燭的光透過紅蓋頭映在她臉上，重疊明滅。，這是她下午偷偷去小廚房做的。，她便減了三分糖，又加了少許桂花蜜，烤出來的點心外酥內軟，咬一口能嘗到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眼睛亮了亮，明明喜歡的不行，卻還要故作矜持地說“尚可”。，他把自己關在廚房里學做棗泥糕，手指被燙出了水泡，做出來的成品歪歪扭扭，卻還是小心翼翼地裝進食盒，深夜送到她窗前。，看著那些丑得不成樣子的糕點，眼淚掉進了面糊里。：這個人，怎么那么傻！，顧宛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棗泥糕的邊緣，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她下意識直了直腰背，鳳冠有些沉，壓得她脖頸酸疼，但她的心情輕快得像御膳房后院那棵桂花樹上跳躍的麻雀。?！胺蚓齺淼玫故窃纭保曇舯簧w頭蒙著，悶悶軟軟的，透著迫不及待的期待?！昂呛?！夫君？”
笑聲從門口傳來。
不是蕭霽。
顧宛的手指一下僵住了。
那笑聲她聽了十七年，從牙牙學語聽到如今。
是顧瑤，她的庶妹。
紅蓋頭被粗魯?shù)叵崎_，燭光刺得顧宛瞇了瞇眼。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她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顧瑤穿著桃紅色的褙子，發(fā)髻上簪著金步搖，妝容精致得像是來赴宴。
她手里端著一只白玉酒壺，正含笑看著顧宛，那笑容溫柔極了，溫柔得讓顧宛后脊發(fā)涼。
顧瑤身后站著一個人——六皇子蕭珣。
他穿著玄色蟒袍，負手而立，眉眼間是與蕭霽有三分相似卻截然不同的陰鷙。
他的目光掃過顧宛的臉，像在打量一件已經到手的貨物。
“姐姐這鳳冠霞帔果然好看?！?br>顧瑤笑盈盈地走近，金步搖在燭光下晃出細碎的光。
“可惜了，姐姐怕是穿不到天亮?！?br>顧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節(jié)處布滿了薄繭。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是她在御膳房一千多個日夜刻下的印記。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婚前三天，蕭霽來見她時，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舊疤。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問他疼不疼。
他握住她的手說不疼，然后忽然壓低了聲音：“以后不是我親手給你的東西，都不要接?！?br>她當時以為是新婚前的緊張，笑著點頭應了。
現(xiàn)在她懂了。
那是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在保護她。
可顯然還是出事了。
“姐姐不問問這壺里裝的是什么？”
顧瑤已經走到她面前，白玉酒壺的壺嘴映著燭光，像一只淬了毒的眼睛。
“不用問?！?br>顧宛的聲音很平靜。
“你端來的東西，從來不是好東西。”
顧瑤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盛了。
“姐姐倒是明白人，既然明白，那就自己喝了吧，省得妹妹動手，弄得大家都難堪?！?br>顧宛沒有動。
她的目光越過顧瑤，落在蕭珣身上。
“六殿下，霽殿下是您的胞弟，大婚之日毒殺他的王妃，您不怕天打雷劈？”
蕭珣的表情沒有變化，似乎對所做的事，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皇嫂多慮了，您這一死，瑤兒會以庶妹的身份入府照顧皇弟，屆時她自會安撫好霽弟，至于皇弟會不會傷心——”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繼續(xù)道：“一個廚娘出身的王妃，死了也就死了，過些日子皇弟就會忘了。”
顧宛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蕭珣和顧瑤不是臨時起意，他們的計劃蓄謀已久。
從她入御膳房起，不，從選秀那一年起，這張網就在慢慢收緊了。
“姐姐還在等什么？”
顧瑤的聲音帶著不耐煩，催促了起來。
“等**來救你？實話告訴你吧，**今晚被圣上留在宮中議事了，等他能趕回來，姐姐怕是已經涼透了?！?br>顧宛終于抬起頭，看著顧瑤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理所當然，仿佛她顧宛的命，本來就是顧瑤通往王妃之位的一塊墊腳石。
“好?！?br>顧瑤愣了愣，顯然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么干脆。
顧宛接過白玉酒壺，壺身冰涼，冰得她指尖發(fā)麻。
她拔開壺塞，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面而來，底下藏著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是鴆毒。
她認得出這個味道。
第一年入御膳房時，她跟著老師傅學習辨認毒物。
老師傅說：“做廚子的，眼里不光要有食材，還要有毒藥。因為這世上想毒死皇帝的人，比想毒死老鼠的人還多。”
顧宛舉起酒壺，對著燭光看了看。
琥珀色的酒液在光影中蕩漾，好看極了。
“姐姐——”
顧瑤皺眉，似乎在催促。
顧宛忽然笑了。
她這一笑，顧瑤下意識退了半步。
“瑤兒?！?br>顧宛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御膳房里飄出的炊煙。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被三嬸的狗追著咬，是我把你護在身后，小腿上被咬了一口，到現(xiàn)在還有疤？”
顧瑤的眼神閃了閃。
“你記不記得，你十歲那年出水痘，所有人都怕被傳染，是我端水送藥守了你七天七夜？”
顧瑤別過臉去。
“你記不記得——”
顧宛的聲音依然很輕。
你第一次進宮選秀，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是我握著你的手說‘沒事，姐姐在’?！?br>“夠了！”
顧瑤猛地回頭，眼眶泛紅，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你跟我說這些有什么用？你以為你對我好過，我就該感恩戴德、讓出我該得的一切？顧宛，**是正室了不起？你嫡女的身份就該壓我一輩子？連選秀你都要壓我一頭，憑什么皇帝多看了你一眼，七殿下娶的人就是你？”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別的什么。
“憑什么？”
她重復著，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憑什么是你？”
顧宛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倦，兩世的記憶壓在肩頭，她扛了那么久，終于還是沒能扛住。
“既然姐姐不肯喝——”
顧瑤一把奪過酒壺。
“那妹妹送你一程?！?br>壺嘴抵上顧宛的唇，冰涼的白瓷硌得牙齦生疼。
顧宛閉上了眼睛。
死沒有什么可怕的，死了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反正她已經死過一次了——穿越，重生，在御膳房從洗菜宮女爬上一等庖廚，與他相識，與他相知，與他許下白首之約。
她原以為這一生能走到最后。
可惜。
酒液灌入喉嚨，灼燙得像吞了一塊燒紅的炭。
不，比炭更燙。
那是毒藥在腐蝕她的五臟六腑，一寸一寸地，像鈍刀割肉。
顧宛彎下了腰，雙手撐著床沿，指甲陷進紅綢被面里，鳳冠歪了，沉沉地壓著她的額頭。
“姐姐放心，我會替你照顧好**的?！?br>顧瑤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笑意。
“我會給他生兒子，會替他打理王府，會做他最愛吃的菜。哦對了，你做的那些菜，我都學會了呢。一樣的配方，一樣的味道，他不會發(fā)現(xiàn)的?！?br>顧宛想笑，卻嘔出了一口黑血，濺在紅色的嫁衣上，分不清是血還是衣。
“宛宛——”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那個聲音沙啞、破碎，帶著顧宛從未聽過的恐懼。
她努力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一個人影沖了進來。
紅色蟒袍，金冠歪斜，眉心的舊疤被燭光映得格外清晰。
蕭霽。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