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崩塌，三界震動------------------------------------------，十四載寒暑春秋，九九八十一難——這些數(shù)字刻在每一卷經(jīng)書之上，也刻在每一個取經(jīng)人的骨血里。，唐僧從長安出發(fā)，身后跟著三個徒兒和一匹白馬。彼時他還是個肉眼凡胎的和尚，見山怕山，遇水懼水，連夜里窗外的一聲鴉啼都能讓他攥緊念珠，默誦半宿的《心經(jīng)》。，他端坐于大雄寶殿之上，身后是二十四諸天，腳下是八寶蓮花。金身已成，正果已證，三界六道，誰見了不得稱一聲“旃檀功德佛”？，卻是皺著的。“師父，您又走神了。”，金睛火眼，雷公嘴臉，卻偏偏穿著一身簇新的僧袍，腰間還系著條不知道從哪里順來的錦帶——正是那斗戰(zhàn)勝佛，孫悟空。，只是望著殿外的云海出神。靈山之上無四季，永遠是祥云繚繞，金光萬道。可他總覺得，這金光比起當年取經(jīng)路上的夕陽，似乎少了些什么。“悟凈，你說，東土大唐此時，該是什么時節(jié)了？”，憨聲道：“回師父，東土與靈山不同，此時該是深秋了罷。深秋......”唐僧喃喃，“長安城外大雁塔下的銀杏，該黃了。”，嘟囔道：“師父您又來了，年年這個時候都念叨那破樹。靈山上有的是七寶妙樹，隨便摘一片葉子都比那銀杏值錢......”，就被孫悟空一棍子杵在腰眼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就你話多。”，嘴角終于浮起一絲笑意。這一絲笑意，讓他那張原本寶相莊嚴的臉，忽然變得鮮活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那個手無縛雞之力、卻偏要往西天去的和尚。——
轟！！！
一聲巨響，從靈山最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像是雷霆，不像是地裂，倒像是一根撐天的柱子，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整個靈山都在顫抖，大雄寶殿上的金磚裂開蛛網(wǎng)般的縫隙，二十四諸天的金身像東倒西歪，香爐傾倒，燭臺滾落，漫天的祥云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撕裂，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空。
“什么情況？！”
孫悟空第一個跳起來，金箍棒已經(jīng)在手，火眼金睛掃視四方。
可他沒有看到任何妖氣，沒有看到任何魔影。他看到的，只有——
靈山后山，那座從來沒有人進去過的古佛石窟，正在坍塌。
石窟門前，那尊盤坐了無數(shù)歲月的接引古佛，金身裂開，化作一地塵埃。
“這......這怎么可能？！”
八戒的嘴張得能塞進十個饅頭。沙悟凈手中的降妖寶杖“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就連孫悟空，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此刻眼中也閃過了一絲恐懼——不是對敵人的恐懼，而是對未知的恐懼。
唐僧站起身來，面色凝重。
他聽見了。
聽見了風中傳來的聲音——那是一聲聲悲愴的梵唱，是三界六道所有佛門弟子同時誦經(jīng)的聲音。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匯聚成一個事實：
****，圓寂了。**
這個消息，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傳遍靈山，用了一個時辰傳遍天界，用了一天一夜傳遍三界六道。
起初沒有人信。
**是什么人？是過去七佛之師，是現(xiàn)在賢劫之主，是丈六金身、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萬佛之祖。他曾被孔雀吞入腹中，破背而出，不曾死；他曾被大鵬挑釁，一指**，不曾死；他曾歷經(jīng)無量劫，度化無邊眾，何曾與“死”字沾過半點關(guān)系？
可他真的死了。
靈山后山的石窟里，只剩下一具丈六金身，盤坐在那里，面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可那金身上，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生機，沒有了任何佛性，只是一具軀殼，一具永遠不會再睜眼的軀殼。
更可怕的是——
“經(jīng)......**不見了！”
藏經(jīng)閣的僧人跌跌撞撞跑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三藏真經(jīng)，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全部變成了白紙。每一個字，每一個符號，都消失了。那些曾經(jīng)記載著佛法無邊、記載著解脫之道的文字，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一樣，干干凈凈，不留痕跡。
“什么？！”
唐僧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十四年跋涉，九九八十一難，為的是什么？不就是這些**嗎？他親手從**手中接過，親手一頁一頁翻過，親手裝入寶匣，帶回東土。那些字，每一個他都認識；那些義，每一句他都參過。
可現(xiàn)在，沒了。
全沒了。
“師父......”
孫悟**得地沒有炸毛，而是走到唐僧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是一只毛茸茸的、長著老繭的手。當年這只手握過金箍棒，打過十萬天兵，如今卻只是握著一個和尚的手，像是徒弟握著師父，像是孩子握著父親。
唐僧的手冰涼。
他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睜開眼，目光已經(jīng)恢復了平靜——不，不是平靜，是一種比平靜更深的東西。那是一種“知道了”的目光，是一種“該來的，終究會來”的目光。
“悟空。”
“弟子在。”
“陪為師去一趟后山。”
孫悟空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卻終究只是點點頭：“好。”
后山的石窟前，已經(jīng)圍滿了人。
過去佛、現(xiàn)在佛、未來佛，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大菩薩、十六伽藍......所有靈山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部到齊。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他們只是看著那具金身，看著那具曾經(jīng)是他們信仰化身、如今卻只是一具**的金身。
唐僧撥開人群，一步一步走向石窟。
有人想要攔住他——畢竟旃檀功德佛雖已證果，但在萬佛之中，排位并不靠前。可看到他那雙眼睛，所有人都退開了。
那雙眼睛里有悲傷，但沒有慌亂；有疑惑，但沒有恐懼。
那雙眼睛看著**的金身，就像是一個弟子看著自己的師父，一個孩子看著自己的父親。
唐僧在**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師父。”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然后，他站起來，轉(zhuǎn)身，面對所有人。
“大雷音寺諸佛、菩薩、羅漢、尊者——”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如今**圓寂，**失傳，三界六道，必有大事。諸位各歸其位，嚴守門戶，靜觀其變。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有人不服：“旃檀功德佛，你雖證佛果，卻位列最末，有何資格發(fā)號施令？”
唐僧看著那人，沒有說話。
孫悟空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金箍棒沒有出，火眼金睛沒有瞪，可那股氣息——那股曾經(jīng)大鬧天宮、讓十萬天兵聞風喪膽的氣息——只是稍稍泄露出一點點，就讓那人閉上了嘴。
“還有誰有意見？”
孫悟空問得很客氣，客氣得像是問“您吃了嗎”。
沒有人回答。
可就在這時，天邊傳來一聲凄厲的號角。
那號角聲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個活過足夠久歲月的人，聽到這聲音都會頭皮發(fā)麻。
那是——
**魔界的號角。**
“報——！！！”
一個天兵從天而降，渾身是血，連滾帶爬地撲到眾人面前。
“魔......魔界......魔界大軍，攻破南天門！四大天王戰(zhàn)死！托塔天王重傷！天兵......天兵死傷無數(shù)！”
話音未落，又是一個天兵落下。
“報！！地府......地府被攻破！***地獄全部坍塌！無數(shù)惡鬼逃出，已......已涌入人間！”
第三個、**個、第五個......
消息像是雪片一樣飛來，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糟糕。
西天極樂世界邊緣，魔氣沖天。那些曾經(jīng)被**的大妖、大魔、大邪、大惡，全部蘇醒。它們感受到**的隕落，感受到**的消失，感受到三界守護者最虛弱的那一刻。
它們來了。
“呵。”
孫悟空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久違的、熟悉的、讓他血液沸騰的東西。
他轉(zhuǎn)頭看向唐僧，眼睛亮得驚人。
“師父，您還記得當年在獅駝嶺嗎？”
唐僧看著自己的大徒弟，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
“記得。那一次，你被大鵬裝進陰陽二氣瓶，差點出不來。”
“嘿，那算什么。”孫悟空撓撓頭，“那瓶子再厲害，也比不上您念緊箍咒厲害。”
唐僧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拂去孫悟空肩上一片不知從哪里飄來的落葉。
這個動作，他做了幾百次、幾千次。
從兩界山開始，到靈山腳下，再到如今。
可這一次，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悟空。”
“弟子在。”
“陪為師，再走一趟。”
孫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綻開，綻開成那張猴臉上最燦爛的表情。
“好。”
可他話音剛落，一道黑光從天而降，直直落在眾人面前。
黑光散去，顯出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不，不是女人，是一個女妖。她穿著一身黑衣，長發(fā)披散，面容絕美，卻美得讓人心頭發(fā)寒。她的眼睛是血紅色的，紅得像最深的地獄。
她看著唐僧，笑了。
“金蟬子，好久不見。”
唐僧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已經(jīng)太久太久沒有人叫過了。那是他十世之前的名字，是他還是**二弟子時的名字，是他因為“輕慢佛法”而被貶入輪回之前的名字。
“你是誰？”
唐僧的聲音依然平靜，可他的手，已經(jīng)握緊。
女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抬起手，伸出食指，遙遙一點。
就一點。
唐僧只覺得胸口一涼，低頭看去——他的金身，他的佛體，那個歷經(jīng)十世輪回、終于修成的丈六金身，從胸口開始，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那道縫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可它在那里，清清楚楚在那里。
“師父！”
孫悟空瞬間暴起，金箍棒攜萬鈞之勢砸下。
可女妖只是輕輕一側(cè)身，就躲過了這一棒。然后她抬起手，屈指一彈——
“鐺！”
金箍棒脫手飛出，孫悟空整個人倒飛出去，砸穿了三座山峰，才勉強停下。
“悟空！！”
唐僧喊出聲來。
這是他第一次喊出聲來。當年在獅駝嶺，孫悟空被大鵬吞入腹中，他沒有喊；當年在**洞，孫悟空被紅孩兒三昧真火燒得半死，他沒有喊；當年在無底洞，孫悟空被老鼠精困住，他也沒有喊。
可這一次，他喊了。
因為他看見，孫悟空從廢墟中爬起來的時候，嘴角有血。
那只猴子，那只大鬧天宮的猴子，那只打遍三界無敵手的猴子——他流血了。
“金蟬子。”
女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以為成了佛，就真的安全了嗎？你以為取回了經(jīng)，就真的解脫了嗎？”
她搖搖頭，血紅色的眼睛里，帶著一絲憐憫。
“你不記得了，對嗎？不記得當年在靈山腳下，你對我說過什么？”
唐僧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些畫面——
那是一個春天，靈山腳下，桃花盛開。一個年輕的僧人，坐在溪邊，手捧經(jīng)卷，輕聲誦讀。一個少女從溪邊走過，不小心滑倒，落入水中。僧人放下經(jīng)卷，跳入水中，將她救起。
少女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僧人答：“貧僧金蟬子。”
少女笑了：“我叫什么，你知道嗎？”
僧人搖頭。
少女說：“我叫——”
畫面戛然而止。
唐僧捂著額頭，后退一步。
那些畫面，那些記憶，那些被他遺忘了十世的過往，像是潮水一樣涌來，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淹沒。
“想起來了嗎？”
女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想起來我是誰了嗎？”
唐僧抬起頭，看著那張絕美的臉，看著那雙血紅色的眼睛。
他想起來了。
那個春天，那個少女，那句話。
她說——
“我叫無天。總有一天，我會讓這靈山，這西天，這三界六道，全部記住這個名字。”
唐僧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的目光，變得很復雜。有恍然，有嘆息，有憐憫，還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是你。”
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是我。”
女妖——不，無天——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讓人心碎，也美得讓人心寒。
“金蟬子，當年你救我，我記你的恩。可你們靈山欠我的，你們佛門欠我的，三界欠我的，我一樣一樣，都要討回來。”
她轉(zhuǎn)身，背對著眾人，抬頭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
“**的命，我先收了。**的字，我也收了。接下來——”
她頓了頓。
“我要這三界，再無佛音。”
話音落下，魔氣沖天。
那魔氣從她身上涌出，像是決堤的洪水，像是崩塌的天柱，向著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金光暗淡，祥云消散，諸佛菩薩的金身，竟然開始出現(xiàn)裂紋。
“大膽妖孽！”
**菩薩坐不住了，執(zhí)劍上前。
**菩薩緊隨其后，手中蓮花綻放金光。
**王菩薩也從地下顯出身來，身后跟著諦聽。
三大菩薩聯(lián)手，那是何等的威勢？當年在獅駝嶺，若是三大菩薩齊至，那大鵬鳥也只有俯首就擒的份。
可無天只是輕輕抬手。
就抬手。
三大菩薩同時定住，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樣，動彈不得。
“你們......太弱了。”
無天搖搖頭，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失望。
“當年**的弟子，如今就這點本事嗎？”
她輕輕一揮袖——
“砰！砰！砰！”
三大菩薩同時倒飛出去，砸入靈山深處，再無聲息。
全場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動。
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大菩薩，十六伽藍——整個靈山，整個西天極樂世界，竟然被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女妖，壓得抬不起頭來。
“還有誰？”
無天的聲音很輕，卻像是錘子一樣，一下一下砸在每一個人心上。
沒有人回答。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有些蒼老，有些疲憊。可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
是唐僧。
他從孫悟空身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無天。
他的金身在裂，他的佛光在暗，他的氣息在弱——可他走得那么穩(wěn)，那么堅定，仿佛前方不是魔焰滔天的妖女，而只是一個故人，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見面的故人。
“師父！”
孫悟空掙扎著想要起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一樣，動都動不了。
“別動。”
唐僧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