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不落地的男人------------------------------------------。。是王奮斗記的本子。王奮斗從本科起就是他的室友,如今研二了,依然住在這間宿舍里。別人換室友是因為矛盾,王奮斗不換是因為——他走不了。不是因為感情深,而是他的****選題是《極端懶惰條件下的創造性產出研究》,而李想是他唯一的樣本。“***就是我的囚徒困境,”王奮斗今天第三次推開宿舍門,手里拎著兩份盒飯,“我永遠選合作,你永遠選背叛,但最后坐牢的是我。”。,下鋪,原本是學校統一配的鐵架床。但三年前,他自己花錢改裝了:加裝了環繞式靠背、可調節坡度的床墊、八個U**接口、一個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顯示器支架,以及最關鍵的——一個可以用下巴控制的鼠標。至于鍵盤,他早就用語音輸入和腦機接口代替了。床底下塞滿了外賣盒、礦泉水瓶和快遞箱,形成一個完美的“護城河”,讓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必須高抬腿跨越。。他把盒飯扔到床尾,塑料袋落在一堆論文打印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趙院士讓你明天上午去他辦公室。不去。他說你不去他就來。那來吧。他來你就得起床。不用,”李想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可以躺著和他說話。”。他今年二十六歲,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睡覺,中間除了上課、做實驗、寫論文,還要給李想買飯、取快遞、交電費。他曾經以為自己會累死,后來發現自己不會死,只是會在某個瞬間變成一具行尸走肉。而現在,他正在經歷那個瞬間。“你就不能有一點點……”他斟酌著用詞,“基本的人類禮儀?累了。”
“***一天到晚躺著你累什么?”
“思考。”
“思考什么?”
“宇宙。”
王奮斗把門摔得震天響。
宿舍安靜下來。樓下有人在打籃球,隔壁有人在打游戲,走廊里有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但李想的耳朵只捕捉到一種聲音——冰箱的嗡嗡聲。宿舍里那個單門小冰箱,壓縮機老化后發出的低頻噪聲,頻率是47.3赫茲。他測過。他躺在床上測的血壓。他躺在床上測過很多東西:風扇葉片轉動的離心率、室友磨牙的聲**形、窗外那棵槐樹落葉的速度。不是為了研究,只是因為他太無聊了,而無聊是唯一讓他不得不做的事。
他是真的懶。
不是那種“我不想洗碗先放著吧”的懶,也不是“今天不想健身明天再練”的懶。他的懶是一種存在狀態,一種形而上的選擇,一種對宇宙萬物運行規律的深刻洞察。他花了三年時間證明了一個道理——所有的運動都是浪費能量,而所有的能量最終都會變成熱,而所有的熱都會讓宇宙更快完蛋。所以他躺著,不是在逃避,而是在做唯一正確的事。
當然,這個道理他現在還證明不了。但他快證明出來了。
床頭的腦機接口設備亮了一下,顯示有一條新消息。李想用眼球追蹤打開的,是導師趙院士發的,只有一行字:
“你在宿舍嗎?”
李想盯著這行字看了十秒鐘。他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我不回答,算不算回答了?答案是算的,因為我已經看到了消息,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種回答。但我不想回答,因為回答要打字,打字要動手指,動手指要消耗能量。
他閉上眼睛。
三秒后,趙院士又發了一條:“我知道你看了,信號顯示已讀。”
李想嘆了口氣。他最討厭已讀回執功能。這是人類歷史上最***的發明——它強迫你在一秒鐘內決定是立刻回復,還是假裝沒看到然后承受社交壓力。這兩種選項都太累了。他需要一個“我不想回復但我也沒有假裝沒看到我只是需要更長時間來思考回復的必要性”的選項,但互聯網產品經理們永遠不會懂這個。
“在。”他最終還是打了這個字。
“明天上午十點,我辦公室。”
“什么事?”
“你來了就知道。”
“不來。”
“李想。”
“趙老師,我三年沒出過門了。”
“你三年沒出過門,不代表你不能出門。”
“邏輯不對。三年沒出過門,恰好證明我不需要出門。”
對面沉默了很久。李想以為趙院士放棄了,正準備關掉腦機接口,消息又來了:
“你的論文有結果了。”
李想眨了眨眼。
“《自然》雜志給了大修。”
這個信息量太大了。大修意味著他們考慮發表,發表意味著他的理論要被全世界看到,看到意味著他要面對審稿、修改、答辯、會議、采訪——一系列無窮無盡的人類活動。光是想象一下這些場景,他就已經累得不行了。
但他同時感到一陣微弱的……是什么?興奮?不對,太累了。是確認感。是一種“哦,原來是這樣”的平靜。就像你花了一整天解一道數學題,最后得出答案的那一刻,不是狂喜,而是終于可以睡覺了的解脫感。
“所以,明天十點,我辦公室。”趙院士又發了一遍。
“可以線上嗎?”
“不可以。”
“為什么?”
“因為我有東西要給你看,不能通過屏幕。”
“什么東西?”
“來了你就知道。”
李想又嘆了口氣。他發現人和人之間的對話永遠在循環——問為什么,回答來了就知道;問什么東西,回答來了就知道;問能不能不來,回答不能。這種對話模式效率極低,是典型的無效溝通。但人類偏偏熱衷于這種溝通,大概是因為他們太閑了。
“明天十點,”他打字,“但我不會起床。”
“什么意思?”
“我會躺在床上和你聊。”
“你來我辦公室躺在床上?”
“我會想辦法。”
趙院士發了六個點。
李想關掉腦機接口,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形狀像澳大利亞地圖,但少了塔斯馬尼亞島。三年前他剛搬進這間宿舍時,就注意到了這片水漬。他本來想報修,但報修要填表,填表要去樓下拿表格,拿表格要穿褲子,穿褲子太累了。所以他沒報修。三年過去,這片水漬沒有擴大,也沒有縮小,就像這個宇宙一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熵增,但表面上看起來什么都沒變。
他翻了個身,準備睡覺。現在是晚上九點十七分,距離明天上午十點還有十二小時四十三分鐘。他打算睡夠十二小時,然后用最后四十三分鐘洗漱、穿衣服、想清楚怎么把一張床搬到趙院士的辦公室。
聽起來很荒謬。
但這正是李想的行事風格——他不會為了環境改變自己,他會改變環境來適應自己。
一千零二十四天前,他做過一件類似的事。那時候他才大二,剛搬進這間宿舍。第一天晚上,他躺在新床上,發現床頭燈的光線角度不對,照在眼睛上太刺眼。正常人會關燈,或者換個方向睡,或者把臺燈挪個位置。李想不一樣。他花了一個小時設計了一個光路折射系統,用一面從眼鏡盒上拆下來的小鏡子和幾塊口香糖,把光線反射到天花板上,再通過漫反射均勻照亮整個房間。
王奮斗那時候剛認識他,看完他的“杰作”,問了一句:“你為什么不直接把臺燈轉個方向?”
李想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后來被王奮斗刻在了宿舍的門框上,作為“人類思維差異的典型案例”。
他說的是:“動那一下,夠我算三道數學題了。”
王奮斗至今沒想明白這是什么邏輯。但他記住了。和李想住在一起的三年里,他記住了很多事情。比如李想從來不在床上吃東西,因為掉渣太麻煩;比如李想會憋尿四小時,只為了少上一次廁所;比如李想有一個“能量預算”的概念,每天消耗的熱量不能超過基礎代謝率的百分之五,超出部分屬于“過度勞動”,必須用第二天的雙倍休息來補償。
當然,最讓王奮斗崩潰的是李想的洗澡頻率。平均每三到四周一次,視天氣和出汗情況而定。每次洗澡前,李想會用半小時做心理建設,再用半小時設計最優洗浴路徑——從床到衛生間三點五米,中途不需要轉彎,但需要避開地上的一個行李箱和兩個快遞箱。他的方案是:從床上直接跳到行李箱上,然后從行李箱上滑到衛生間門口,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王奮斗第一次看到這個場景時,以為李想是在做某種行為藝術。后來他意識到,李想是真的在優化生活流程,只是優化的目標不是“高效完成”,而是“以最低能耗完成”。這就像一個人用超級計算機算1+1等于幾,算出來的結果確實是2,但你總覺得哪兒不對。
但正是這種思維方式,讓李想在一年前寫出了那篇讓趙院士失眠至今的論文。
那是個冬天的晚上,氣溫零下五度,宿舍的暖氣壞了。王奮斗裹著羽絨服在寫代碼,李想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個頭頂。突然,李想說了一句:“我覺得熱寂可以解決。”
王奮斗沒當回事。熱寂是物理學里的一個假說,講的是宇宙最終會因為熵增而陷入永恒的、無差別的熱平衡狀態,一切運動停止,一切生命消亡。這是個經典難題,從開爾文勛爵到彭羅斯,無數人想過解法,沒人成功過。
“嗯,”王奮斗敷衍地應了一聲。
“不是用永動機,也不是用負能量,那些都是扯淡。”李想繼續說,聲音悶在枕頭里,“關鍵是重新定義效率。”
“嗯。”
“如果效率不是好事呢?”
“嗯。”
“如果效率越高,宇宙死得越快呢?”
“嗯嗯。”
“如果我們要做的不是提高效率,而是降低效率,用最低效的方式產生能量,反而能讓宇宙多活一會兒呢?”
王奮斗停下敲鍵盤的手,回頭看了一眼。李想翻了個身,臉朝著墻,只露出后腦勺。王奮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聽到他在自言自語——不對,不是在自言自語,是在心算。李想心算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很低的哼聲,像是老式硬盤在運轉。
“你別吵我,”李想說,“我大概要算三天。”
王奮斗轉回去繼續寫代碼。他以為李想又在犯病。李想偶爾會這樣,突然說一個看似離譜的想法,然后埋頭算幾天,算到最后要么發現是個錯誤,要么發現這個想法一百年前就有人提過了。他稱這個過程為“大腦**”,意思是用高強度的腦力勞動把腦子里的雜質排出去。
但這一次不一樣。
三天后,李想用腦機接口給趙院士發了一封郵件,附件是一個PDF文件,共四十七頁,標題是《論負效率系統的熱力學必要性與宇宙熱寂的延緩機制》。
趙院士看了一頁就失眠了。
不是因為看不懂——他是國內量子熱力學領域的權威,看懂沒問題。而是因為他太懂了,所以他知道這份東西有多嚇人。如果李想的推導成立,那么人類對“效率”的全部認知都是錯的。能源效率越高,宇宙熱寂越快。光伏效率提高一個百分點,宇宙壽命縮短數百年。核聚變成功那一天,就是人類給宇宙簽下**判決書的日子。
而李想提出的解決方案更嚇人:不要效率,要負效率。做一個系統,讓它做最多無用功,消耗最多能量,產生最少有用功——然后,奇跡會發生,能量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從系統中“漏”出來,不是從效率中來的,而是從效率的缺失中來的。
這就像一個人拼命跑步,耗盡了體力,卻在累倒的那一刻發現自己長出了翅膀。荒謬,反直覺,但在李想的數學框架下,嚴密得無懈可擊。
趙院士把論文發給了六個同行評審。三天之內,回復全部到齊。有兩個說他瘋了,有三個說他可能是天才,有一個說他需要更多時間——趙院士覺得那個人的回復最合理,因為他在看到這篇論文后,也覺得自己需要更多時間,不是用來評審,是用來重構自己的世界觀。
最終,《自然》雜志決定以“存疑發表”形式刊登這篇論文。這意味著他們不保證結論正確,但認為它足夠重要,值得讓全世界的物理學家來審閱。
而現在,雜志社給出了大修意見。這意味著他們不是在說“你錯了”,而是在說“你可能是對的,但你要說得再清楚點”。
所以趙院士要見李想。不是通過屏幕,不是通過郵件,而是面對面。因為有些話,只有在同一間屋子里,看著對方的臉——好吧,看著對方的頭頂(因為李想大概率不會抬頭)——才能說清楚。
李想不知道的是,趙院士要給他看的“東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八分,李想出現在物理學院大樓門口。
當然,“出現”這個詞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他被王奮斗和另外兩個研究生用一張改造過的病床推進了物理學院大樓。
那張床是李想昨晚用三小時改造的。他在床的四角安裝了萬向輪,在床尾加了一個推桿,在床頭加了一個遮陽棚——不是為了防曬,是為了擋住自己的臉,避免和路上的熟人打招呼。打招呼要微笑,微笑要用到面部肌肉,太累了。
“左邊左邊!往左!”王奮斗在前面開路,兩個研究生在后面推。他們穿過了物理學院的大廳,穿過了樓道,電梯太小進不去,所以他們只能把床抬上二樓。四個人累得氣喘吁吁,李想在床上閉著眼,看起來比他們還累。
“你累什么?!”王奮斗忍不住質問。
“顛簸,”李想說,“骨頭被震到了。”
“***在席夢思上躺著!”
“席夢思也有彈簧。”
電梯門開了。趙院士站在辦公室門口,雙手抱胸,看著這張緩緩靠近的病床,臉上的表情介于震驚和無奈之間。
“李想,”他說,“你真的把床搬來了。”
“我說過,”李想睜開一只眼,“我不會起床。”
趙院士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他側身讓開門,王奮斗和兩個研究生把床推進了辦公室。趙院士的辦公室大概二十五平方米,放下一張一米二的床后,剛好能坐三個人。他們三個站了一會兒,發現沒地方坐了,就都站著。
趙院士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和王奮斗等人形成了“坐著對一個躺著、站著對所有人”的奇特布局。
“你要喝什么?”趙院士問。
“不喝,”李想說,“喝了要去廁所,去廁所要下床。”
趙院士深吸一口氣。他今年六十五歲,在物理學界摸爬滾打四十年,見過各種性格的學生,但李想這種級別的“懶”,是真的沒見過。他曾經以為李想的懶是一種病,后來發現不是——李想的懶是一種選擇,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后做出的最優解。就像一個人發現走路會磨損膝蓋,于是決定永遠不走路。這不是懶,這是基于長期收益最大化的理性決策。
“好,不說廢話,”趙院士打開電腦,“你的論文要大修,三個審稿人的意見,你自己看。”
他把筆記本轉向李想。李想用眼球追蹤滑動頁面,逐條看完。
審稿人1(德國,馬普所):論文的數學框架是自洽的,但我懷疑存在符號錯誤。熵增的方向性不應該被輕易逆轉。建議作者重新檢查方程3.7到3.12的符號約定。
審稿人2(**,斯坦福):如果該理論成立,將是本世紀最大的物理學突破。但我更傾向于認為作者混淆了“有用功”和“總功”的定義。建議補充實驗驗證方案。
審稿人3(中國,匿名):我看不懂,但覺得很震撼。建議發表,讓全世界一起看。
李想看完,閉上眼,沉默了三十秒。王奮斗以為他睡著了,正要開口,李想說話了。
“第一條,符號沒錯,是他們對熵的方向理解太窄。第二條,他們沒有混淆,是我故意重新定義的,因為他們那種定義方式太累。第三條,這個人誠實。”
趙院士用掌心揉了揉額頭。
“你打算怎么改?”
“不改。”
“李想——”
“趙老師,你要我補充實驗驗證方案,但我昨晚算過了,實驗要做,規模很大,至少需要一千萬預算和一個跨學科團隊。這些東西我搞不定,也不想搞。”
“那你覺得誰搞得定?”
“你。”
趙院士的動作停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想翻了個身,讓自己側躺著面對趙院士,“我把論文發給你的時候,附了一份實驗方案,你看過嗎?”
趙院士愣住。他確實收到過一份附錄文件,但文件名是“appendix_draft_final_v3_real_final_2.pdf”,他以為是草稿,沒打開。
“我現在看,”他說著,點開了那個文件。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鼠標滾動的聲音。趙院士的表情在幾分鐘內經歷了數次變化:從疑惑,到震驚,到難以置信,到驚恐,最后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上。
他合上電腦,看向李想。
“你什么時候寫的這個?”
“三天前。就是你說論文要大修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
“沒睡覺,”李想打了個哈欠,“失眠了,很難受,就找點事做。”
趙院士沉默了。
王奮斗也沉默了。他知道李想說的“失眠”是真的——在李想的字典里,失眠是最大的痛苦,比宇宙熱寂還可怕。宇宙熱寂好歹是一千億年后的事,失眠是此刻的折磨。能讓李想因為失眠而主動工作,這件事的嚴重程度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
“你的實驗方案……”趙院士斟酌著用詞,“很瘋狂。”
“我知道。”
“要用到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大型強子對撞機?”
“對。”
“要組建一個二十人的跨學科團隊?”
“最少二十人。”
“預算呢?你寫的是一千兩百萬……”
“歐元。”
“‘歐元’你沒寫。”
“我以為你猜得到。”
趙院士又揉了揉額頭。他最近揉額頭的頻率明顯上升,從年輕時的平均每天0.3次,上升到如今的每天17次。再這樣下去,他的額頭會變成物理學界的一個傳奇——據說揉得越多的人,離真理越近。
“李想,”他最終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你要幫我申請經費,組建團隊,聯系CERN,協調實驗,處理行政事務,應對媒體,承受壓力,背鍋。”
“……”趙院士張著嘴,他發現李想把他接下來三年要做的事情,用一句話概括完了,而且一個都沒漏。
“那你呢?”他問。
“我,”李想閉上眼,“躺著。”
“你就不打算……參與?”
“趙老師,”李想睜開一只眼,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我的參與就是證明了這個理論。剩下的事情,是別人的事。我不能把所有事都做了,那樣太累了,而且也不公平。人類需要學會自己解決問題,我不能永遠當拐杖。”
趙院士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二十八歲,三年沒下過床,最大的愿望是繼續躺著。但他的理論可能改變人類文明的走向,他的實驗方案一旦成功,將徹底顛覆能源科學。他本可以成為這個時代最耀眼的明星,本可以拿到諾貝爾獎,本可以上《時代》封面,本可以成為億萬富翁——但他只想躺著。
這是懶,還是清醒?
趙院士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這輩子帶過的所有學生里,李想是最讓他頭疼的,也是最讓他驕傲的。頭疼是因為李想永遠不會做導師讓他做的事,驕傲是因為李想總是做導師做不到的事。
“好,”趙院士站起來,“我來幫你跑實驗的事。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
“論文的大修,你自己來。”
李想沉默了幾秒。
“五分之一的工作量,”他討價還價,“剩下的你們幫我寫。”
“五分之一是多少?”
“改方程。”
“方程全要改符號?”趙院士驚訝。他以為李想會拒絕修改。
“不是改符號,是改表達方式,”李想說,“審稿人1的數學沒問題,他只是不習慣我的表達。我可以換一種記號,讓熵的方向更直觀。”
“那就沒問題了。你改方程,剩下的部分我和其他同事幫你完成。”
“好。”
“還有,”趙院士走到床邊,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這個給你。”
李想接過文件。是一份項目申請書,標題是《負效率能源系統的原理驗證及工程可行性研究》,申請單位是**重點實驗室,申請經費是……他掃了一眼那個數字,八位數,***。
“什么時候的事?”他問。
“你**文的那天晚上,”趙院士說,“我失眠,就寫了這個。”
李想看著趙院士。這個六十五歲的老頭,頭頂已經禿了,眼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襯衫上還有今天早上喝豆漿時濺的油漬。他在半夜三點,因為一個學生的論文失眠,爬起來寫了八位數的項目申請書。
為了什么?
為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實驗?為了一個躺在床上的懶漢?為了一個可能顛覆他整個學術生涯的風險?
“趙老師,”李想說。
“嗯?”
“你為什么信我?”
趙院士想了想。
“因為你躺在床上的時候,看起來比其他人站著的時候更清醒。”
李想閉上眼。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王奮斗偷偷掏出手機,拍下了這個畫面:李想躺在床上,趙院士站在床邊,窗外是物理學院的大樓和更遠處的天空。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重疊在一起,像一棵樹和它的根。
如果他知道這張照片后來會被印在《時代》雜志的封面上,他一定會多拍幾張。
但他不知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張照片里的兩個人,即將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受爭議的一對師生。而他們爭論的核心,只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效率,真的是好東西嗎?
李想覺得不是。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趙院士和王奮斗討論實驗方案。他們討論得很激烈,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李想聽著這些“高效率”的討論,嘴角微微上揚。
在他看來,這個世界跑得太快了。
快得忘記了為什么要跑,快得忘記了停下來想一想——也許跑本身,就是問題所在。
但他不會說這些。因為說出來太累了,而且沒有人會信。
他現在只想睡覺。
明天醒來,他要改方程。后天,趙院士要去北京匯報項目。下周,實驗方案要提交倫理委員會審批。下個月,CERN那邊要開始排期。
一切都在加速。
而他要做的,是在這個瘋狂加速的世界里,繼續躺著。
這是他的方式。
也是他拯救世界的方式。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趙院士和王奮斗的爭吵聲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千零二十四天沒下床。
一千零二十五天,大概也不會下。
至于一千零二十六天?
再說吧。
反正他還年輕。反正宇宙暫時還不會完蛋。反正等他睡醒再說。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枕頭上。
他睡著了。
第二章:導師的絕望
趙院士已經連續失眠四天了。
四天前,他收到了來自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一份預印本論文。論文的作者是他在CERN的老朋友,意大利物理學家馬爾科·里奇,題目是《熱寂加速模型的新證據——基于量子引力理論的修正》。
他當時正在喝茶。看了第一頁,茶涼了。看到第三頁,茶徹底忘了。看到第五頁,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四十七分鐘——后來他數了,地上的腳印證明了他的焦躁。
里奇的論文證明了什么?
證明了人類正在加速宇宙的熱寂。
不是“人類活動會影響宇宙”這種陳詞濫調,而是具體的、量化的、**證的證明。里奇建立了一個模型,把人類文明的能源消耗與宇宙的熵增速率聯系起來,得出的結論是:自從工業**以來,人類對宇宙熵增的貢獻呈指數級增長。到了21世紀末,如果能源消耗繼續保持當前的增速,人類將把宇宙熱寂的時間提前至少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聽起來不多。
但宇宙熱寂的時間尺度是以千億年計的。百分之三意味著數十億年。數十億年,足夠一個星系出生、成長、死亡。足夠一顆行星誕生生命、進化出文明、毀滅、再誕生新的文明。數十億年,是人類存在時間的上萬倍。
而現在,人類正在用他們的“進步”砍掉這些時間。
趙院士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作為一個熱力學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熵增的含義。但他一直以為那是宇宙的事,是人類無法干預的自然規律。就像你不能改變萬有引力常數一樣,你也不能改變宇宙熱寂的進程。
但里奇證明了:你能。
并且你正在做。
方式就是——你越進步,宇宙死得越快。
里奇的模型很簡潔。核心思想是:任何能量轉換過程都會產生熵,這是熱力學第二定律的鐵律。但不同能量轉換方式產生的熵量不同。傳統的化石能源,效率低,產生的熵也相對“溫和”。因為化石能源本質上是在釋放地球幾十億年來儲存的太陽能,這些能量本來就會在自然過程中緩慢釋放,人類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但沒有引入全新的能量來源。
但核能不同。
核能釋放的是原子核內部的結合能。這些能量在自然狀態下,除非恒星內部那樣的極端條件,否則永遠不會被釋放。人類用核裂變和核聚變,相當于把宇宙“保險箱”里的能量提前支取了。這些能量本來應該在恒星演化、超新星爆發、黑洞合并這些天體物理過程中,以億年為尺度緩慢釋放。人類把它們壓縮到了幾十年的時間里釋放出來。
這就像你本來有一筆夠花一輩子的存款,但你決定一天之內全部花光——花的時候很爽,花完之后就是永久的、徹底的貧窮。
核能已經是這樣了。但里奇的計算顯示,更可怕的是那些還在實驗室里的“未來能源”。
比如反物質。
反物質湮滅的能量轉換效率是百分之百。一克反物質與一克物質湮滅,釋放的能量相當于四萬噸TNT當量。這種效率是完美的,是熱力學極限。人類一旦掌握了反物質能源,就可以用極小的質量產生極大的能量。
但里奇的模型顯示:反物質湮滅產生的熵,不是“溫和”的,而是“狂暴”的。因為反物質湮滅本質上是把物質和反物質從“存在”變成了“純能量”,這個過程跳過了所有自然的能量緩釋機制。一個反物質發電站運行一天產生的熵,相當于一顆恒星一生產生的熵。
換句話說,反物質是人類能給宇宙開出的最致命的毒藥。
而人類正在興奮地研究怎么制造這味毒藥。
真空能更可怕。真空能來自量子漲落,是“無中生有”的能量。如果人類掌握了真空能,就可以從真空中無限提取能量。聽起來很美好。
但里奇的模型顯示:提取真空能等于加速宇宙的基態衰變。宇宙的真空不是真的“空”,而是一種處于最低能量狀態的存在。從這個狀態中提取能量,相當于讓宇宙的“地基”變得更低。一次真空衰變,就可能讓整個宇宙的物理定律改寫——光速變化,質量消失,原子解體,一切歸于虛無。
里奇在論文的最后一段寫了這樣一句話:
“人類文明越是追求高效率的能源,就越是在加速自己的終結。這個悖論的解決方案不在技術層面,而在哲學層面——我們需要重新定義什么是‘進步’。”
趙院士看完這段話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坐在辦公室里,一夜沒睡,面前的茶杯早就涼透了。他盯著窗外慢慢亮起來的天,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李想是對的。
一年前,當那個躺在床上的年輕人給他發來那篇關于負效率的論文時,他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天才的瘋狂想法。他支持發表,是因為他覺得值得讓學術界討論,而不是因為他相信李想的結論。
但現在,里奇的論文證明了一件事:李想的大方向是對的——高效率能源確實在加速熱寂。
而李想自己提出的負效率方案,現在看起來不僅不是瘋狂,而是人類唯一的出路。
但趙院士還有一件事想不通。
里奇是公認的量子引力權威,他的模型即使有爭議,也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可靠性。而李想一年前就推導出了類似的結論——用完全不同的方法,而且是躺在床上推導的。
一個二十八歲的博士生,用一張床、一臺腦機接口和“懶得動”的決心,搶在了CERN頂尖團隊前面?
這本身就是一個謎。
趙院士決定解開這個謎。他給李想發了消息,約他第二天見面。
而李想的回復是:“可以線上嗎?”
不可以。趙院士需要當面問他。因為接下來的事情,不只是修改論文那么簡單。里奇的論文一旦發表,全世界都會知道“高效率能源是毒藥”這個事實。屆時,恐慌、爭議、利益集團的抵抗、政客的推諉,所有這一切都會爆發。
趙院士需要一個錨。一個在風暴中不會動搖的人。
他想讓這個人成為李想。
但李想只想躺著。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八分,當李想的床被推進趙院士辦公室的時候,趙院士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已經把里奇的論文打印了出來,放在辦公桌上。他已經泡好了兩杯茶——一杯給自己的,一杯給李想。他知道李想不會喝,但他還是泡了。
“里奇的論文,”趙院士把打印稿遞給李想,“你看過了嗎?”
李想沒接。他的眼球追蹤了一下打印稿的第一頁,然后就閉上了眼。
“看過了。”
“什么時候?”
“你發給我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
“又失眠了,”李想打了個哈欠,“最近總失眠,可能是天氣原因。”
趙院士深呼吸。這個人的“失眠”已經成了推動人類科學進步的主要動力。下一次他失眠,是不是要解決統一場論?
“你的結論和里奇一樣,”趙院士說,“但你的數學更簡潔。”
“嗯。”
“而且你還往前走了一步——你給出了解決方案。”
“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不用起床了,”李想說,“問題已經有人提出來了,解決方案也給了,剩下的是工程師和政客的事。”
趙院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在斟酌用詞。他知道李想不喜歡廢話,但他接下來的話,必須用一些“廢話”來鋪墊,才能讓李想聽進去。
“里奇的論文下周就要發表了,”他說,“我已經看到了同行評審的意見,四個審稿人,三個通過,一個要求大修。發表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哦。”
“消息一旦傳開,全世界都會震動。能源行業、科技公司、**、媒體——所有人都會想知道一件事:怎么辦?”
“負效率。”李想閉著眼說。
“但負效率是什么?怎么實現?誰來證明?”
“你。”
“我”字還沒落地,趙院士就接上了:“我需要你。”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王奮斗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李想的早飯——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他本來是打算等他們聊完再進去的,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可能等不到“聊完”,因為這場對話明顯要進入正題了。
趙院士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想。
“李想,我從事物理學研究四十年,發過一百多篇論文,帶過六十多個研究生,拿過三個**級獎項。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你的負效率理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重要的科學發現。”
他轉過身,看著床上的李想。
“比相對論重要,比量子力學重要,比DNA雙螺旋重要。因為那些發現改變了人類對世界的認識,而你的發現將決定人類能不能繼續認識世界。”
李想睜開了一只眼。
趙院士很少說這種話。他是一個典型的“老派科學家”——嚴謹、克制、不夸大、不煽情。能用數據說話就絕不用形容詞。他說出“最重”這種最高級詞匯,意味著他真的急了。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李想問。
“做你說的‘躺著的’那個人,”趙院士說,“但這次,你不能只是躺著。你要出席國際會議,你要面對媒體,你要和**官員解釋你的理論,你要和反對者辯論——”
“趙老師。”
“——你要讓全世界相信負效率是唯一的路——”
“趙老師。”
“——你不能只是——”
“趙老師。”
趙院士停下來。
李想睜開了兩只眼。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把兩只眼睛都睜開,在趙院士看來,這已經是極大的誠意了。
“你剛才說,讓我做‘躺著的’那個人,”李想說,“然后你又說,我要出席國際會議、面對媒體和**官員解釋和反對者辯論。”
“對。”
“這些事能躺著做嗎?”
趙院士愣住。
“國際會議,”李想豎起一根手指,“可以視頻參會,我躺著。媒體采訪,可以到我的床前來,我躺著。**官員,可以來我的床前匯報工作,我躺著。反對者辯論,可以線上進行,我把攝像頭對著我的床,我躺著。”
他放下手指,閉上眼。
“所以你說的這些,我都可以做。而且是躺著做。”
趙院士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本來想說“這不合適這不禮貌這不符合學術規范”,但他隨即意識到——在負效率理論面前,所有這些規范都是舊世界的產物。李想的躺,不是懶惰,是象征,是宣言,是他整個理論體系的物理體現。
一個人如果不能接受李想躺著和他說話,就不可能理解負效率的本質。
“好,”趙院士說,“你躺著。所有事都躺著。”
“包括吃飯。”
“包括吃飯。”
“包括睡覺。”
“……開會的時候別睡覺就行。”
李想沒回答。他已經閉上眼,呼吸變得均勻。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趙院士分不清,王奮斗也分不清。也許連李想自己都分不清——在他這里,睡覺和清醒的界限本來就很模糊。他可以在睡夢中繼續思考,也可以在清醒時保持睡眠般的放松。這是他唯一值得驕傲的技能。
趙院士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寫郵件。他要聯系的人很多:CERN的里奇、**自然基金委、科技部、中國科學院、幾家頂級期刊的編輯。他要做的事情也很多:組織一個學術委員會來評估李想的理論,申請一個專項基金來支持實驗驗證,組建一個跨學科團隊來推進負效率研究。
一切都在加速。
而李想躺著,在加速的渦旋中心,像臺風眼一樣靜止。
但他知道,這種靜止不會持續太久。
因為負效率理論一旦被證實,他就不再是一個躺在床上的博士生,而是一個符號,一個旗幟,一個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聚焦的焦點。
而一個符號是不能躺著的。
或者說,一個符號必須永遠保持它被符號化的姿態。
如果他成了“懶漢救世主”的符號,他就必須永遠懶下去,永遠躺著,永遠不能起床,永遠不能表現出任何“效率”。
這將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諷刺:
為了證明懶的正確性,他必須成為最敬業的懶漢。
連真正的懶都做不到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嘆息。
趙院士聽到了,以為他在說夢話。
王奮斗也聽到了,以為他在抱怨。
只有李想自己知道,那聲嘆息的意思是:
“這個世界真麻煩。我都懶得管了,他們偏要我管。”
窗外,一群鳥從物理學院樓頂飛過,朝著南方飛去。
秋天來了。
李想的第三個在床上度過的秋天。
第三章:深夜的震驚
李想第二次失眠,是在收到里奇論文的那個晚上。
第一次失眠是在一千零二十四天前——他決定不下床的第一天。那天他興奮得睡不著,因為終于想通了一個道理:所有的運動都是浪費能量,而所有的能量最終都會變成熱,而所有的熱都會讓宇宙更快完蛋。所以他決定從明天開始,不再下床。
那個決定改變了他的人生。
也改變了他的人際關系。
他的父母以為他抑郁了。他的同學以為他廢了。他的導師趙院士以為他需要心理干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做一件比所有人都正確的事——以最小的能量消耗,度過有限的人生。
當然,那個時候他還證明不了這件事。他只是有一種直覺,一種比數據更可靠的直覺:人類跑得太快了,快得快要撞墻了。而他選擇不跑,不是因為他懶,是因為他看到了那堵墻。
現在,里奇的論文證明了他的直覺。
墻就在那里。
人類正在全速撞上去。
李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片水漬的形狀還是像澳大利亞,但今晚他看出了新的細節——塔斯馬尼亞島其實存在,只是被一塊更深的污漬遮住了。他花了大約七分鐘確認這件事,然后開始思考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里奇的模型是對的,但不完整。
里奇證明了高效率能源加速熱寂,但沒有給出解決方案。他的論文最后一段說“我們需要重新定義什么是進步”,這句話聽上去很有道理,實際上是一句廢話。就像一個醫生說“你需要治病”但不給你開藥方。知道問題不等于解決問題。
李想翻了個身。
床墊發出吱呀一聲。他已經在這個床墊上躺了快三年,彈簧的彈性系數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變化。中間部分比兩邊低了大約三厘米,正好契合他身體的曲線。這張床已經成了他的第二層皮膚,離開它就像離開自己的身體一樣困難。
“里奇的方程3.7到3.12有問題,”他自言自語,聲音小得像蚊子在飛,“不是符號錯了,是定義域太窄。”
里奇的模型把能源系統限定在了“有用功”的框架內。所有效率的計算都是基于產出除以輸入。效率越高,熵增越快。這個邏輯是對的,但里奇沒有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如果效率不是正數呢?
如果效率是負數呢?
如果輸入大于產出,甚至產出是零,甚至產出是負的——那會發生什么?
李想的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不是公式,而是一個具體的、物理的畫面:一個永動機,但不是在轉動,而是在倒轉。不是在做功,而是在吸收功。不是在釋放能量,而是在吸收能量。不是讓宇宙熵增,而是讓宇宙熵減。
他猛地睜開眼。
“不可能,”他說,“熱力學第二定律不允許。”
他又閉上眼。
“但如果……不是違反第二定律,而是……繞過第二定律呢?用觀測者效應?用量子糾纏?用……”
他陷入了沉默。
不是因為他想不出來了,而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將是一個非常漫長的推導過程。他需要紙,需要筆,需要連續工作至少三天三夜。而這三天三夜將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時期——因為他將無法睡覺。
他已經三年沒下床了,但他每天至少睡十二個小時。睡覺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活動,比思考重要,比吃飯重要,比活著重要。如果可以,他愿意永遠睡下去,永遠不醒來。
但現在,有一個問題比睡覺更重要。
這個問題就是:如果人類繼續按照現在的速度追求高效率,宇宙將在數十億年內熱寂。而數十億年聽起來很長,但相對于宇宙的年齡(一百三十八億年)來說,已經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縮短。更可怕的是,隨著技術加速發展,這個縮短的速度還在加快。到了二十二世紀,人類可能每年都在讓宇宙的壽命減少數百萬年。
李想不想拯救宇宙。他拯救宇宙的唯一原因,是因為宇宙熱寂了,他就沒有床可以躺了。沒有床,沒有被子,沒有枕頭,沒有天花板可以盯著發呆。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所以他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為了能繼續躺著。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腦機接口設備,戴在頭上。這個設備是他自己改裝的,用了三個舊手機、一個游戲手柄的震動馬達和一段從耳機上剪下來的電線。外觀看起來很丑,但功能很強大——它可以直接讀取他的腦電波,把思考的內容實時轉換成文本和公式。
他不會寫出來。他想的是“推導”,但實際發生的是: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腦機接口在同步記錄,屏幕上的公式在一行一行地自動生成。
最初的三小時,他什么也沒推導出來。
他的腦子像一團糨糊。不是因為他笨,而是因為他太困了。他已經連續清醒了十六個小時,對于一個正常人來說不算什么,但對他來說是酷刑。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在**,在**,在用各種方式暗示他:睡覺吧,別折騰了,明天再說。
但他沒有停。
因為他知道,如果現在停下來,明天他就不想再開始了。開始一項新工作需要一個“啟動能量”,而這個能量比持續工作還要大。這就好比讓一輛靜止的汽車開始移動,需要克服最大靜摩擦力,而一旦動起來,滾動摩擦力反而小得多。
他現在已經“動起來”了。雖然困得要死,但慣性在推著他往前走。
第六小時,他寫出了第一個突破性的方程。
這個方程描述了一個“負效率系統”的熱力學行為。在這個系統中,輸入的能量大部分以“無用功”的形式消耗掉,只有極小一部分轉化為有用功。按照傳統的熱力學,這種系統的效率接近于零,是應該被淘汰的垃圾。
但李想的方程顯示:當效率低于某個臨界值時,系統會產生一種特殊的量子場。他把這個場命名為“逆熵場”。逆熵場的作用不是產生能量,而是“修復”能量——把已經擴散到環境中的熱量重新集中起來,把已經打亂的分子排列重新整理好,把已經增加的總熵重新降下來。
這個效果在宏觀層面上幾乎檢測不到,但在量子層面上是真實存在的。一個負效率系統運行一小時,產生的逆熵效果,相當于把十的二十三次方個分子的無序度降低了一個百分點。
聽起來很微弱。
但如果把這樣的系統放大到工業級規模,持續運行幾十年,產生的逆熵效果將足以抵消人類文明產生的全部熵增。換句話說,只要人類把能源系統全部換成負效率的,宇宙熱寂的速度就會回歸到自然水平,甚至可能被逆轉。
李想看到這個結果的時候,手指在床單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他表達興奮的方式。別人興奮時會跳起來、會大喊、會擁抱身邊的人。他興奮時會敲兩下手指。如果特別興奮,會敲三下。
他剛才敲了兩下。
這意味著他還不夠興奮,因為他知道這個結果還太粗糙。逆熵場的存在性需要更嚴格的證明,臨界效率的具體數值需要更精確的計算,工程實現的可能性需要更詳細的分析。所有這些都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推導,更多的——他不想面對這個現實——更少的睡眠。
第十二小時,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推導。
不是懷疑數學,數學是自洽的。他是懷疑物理——這種“逆熵”真的可能嗎?熱力學第二定律是物理學中最堅固的定律之一,從來沒有被違反過。愛因斯坦說它是“最有可能永遠成立的物理學定律”。如果他的推導是正確的,那就意味著第二定律有漏洞,一個從來沒人發現的漏洞。
這個概率有多大?
他重新檢查了方程。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遍都得出同樣的結果。
他嘆了口氣。
第十八小時,他發現自己餓了。
餓了是個問題,因為吃東西要用嘴,用嘴就不能同時做推導(口算除外,但口算太累)。他權衡了三十秒,決定先吃。他從床頭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個冷掉的包子,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繼續想。
包子是豬肉大蔥的,已經涼透了,吃起來像一塊浸了油的棉花。但他不在乎。他對食物的要求只有一個:不用咀嚼太久。包子符合這個要求,因為它夠軟。
第二十一小時,他完成了第一版完整的推導。
從熱力學第一定律出發,引入量子場論的修正,推導出負效率系統的配分函數,計算出逆熵場的產生條件,給出臨界效率的精確數值。
臨界效率是:
η_c = 1 - (1 / e)
大約等于0.632。
什么意思?
意思是:當一個系統的效率低于63.2%的時候,逆熵場開始產生。效率越低,逆熵場越強。當效率趨近于零的時候,逆熵場的強度達到最大值。
而傳統能源系統的效率是多少?
火電廠:33%—40%
核電站:30%—35%
光伏:15%—20%
燃料電池:50%—60%
所有這些系統的效率都低于63.2%。這意味著,它們都在產生逆熵場。只是太微弱了,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
但反物質的效率是100%。反物質湮滅的效率遠高于63.2%,所以它不會產生逆熵場,反而會產生“正熵場”——一種加速熱寂的效應。而且效率越高,正熵場越強。
這就解釋了里奇的發現:高效率能源加速熱竭,低效率能源延緩熱竭。
但李想的推導更進一步:低效率能源不僅延緩熱寂,還可能逆轉熱寂。條件是效率足夠低,低到接近零。
他盯著這個結果,手指在床單上敲了三下。
三下。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三次敲三下。
第一次是在高考成績公布那天——他考了全省第一,不是因為努力,而是因為他發現高考題的設計存在規律,只要找到規律就不用刷太多題。那次他敲了三下。
第二次是在大二那年,他推導出了“量子芝諾效應在意識活動中的應用”的數學框架——這篇論文后來被《物理評論快報》拒絕,理由是他不愿意修改格式。那次他也敲了三下。
現在是第三次。
不是因為反物質的問題解決了,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更可怕的東西。
在他的推導中,逆熵場的產生需要系統做“無用功”。無用功越多,逆熵效果越強。這意味著,最理想的負效率系統,應該是一個做最多無用功、消耗最多時間、產生最少有用功的系統。
什么樣的系統符合這個要求?
他在腦子里快速掃了一遍人類歷史上所有的發明創造,最終鎖定了一個答案:
無聊。
不是無聊的情緒,而是無聊的行為。
比如反復刷無意義的視頻,比如玩永遠過不了關的游戲,比如讓AI做無限循環的冗余計算,比如讓貓追一個永遠追不到的激光點。所有這些行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投入巨大,產出為零。它們是人類文明中最被鄙視、最被嘲笑、最被認為“浪費時間”的東西。
但如果他的理論是對的,這些東西將成為人類文明的救星。
那些刷短視頻的網友,不是社會的蛀蟲,而是能源的英雄。
那些在游戲里掛機的玩家,不是無意義的消耗者,而是宇宙的拯救者。
那些看起來毫無產出的行為,不是懶惰和墮落,而是最高形式的智慧。
李想看著這個結論,沉默了很久。
他想說點什么,比如“這不合理”,或者“我一定是算錯了”,或者“世界不可能這么荒謬”。但他的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對的。
世界就是這么荒謬。
人類追求了幾千年的“效率”,到頭來發現效率是毒藥。人類鄙視了幾千年的“浪費”,到頭來發現浪費是解藥。人類嘲笑了幾千年的“懶惰”,到頭來發現懶惰是最終的救贖。
而他,全世界最懶的人,成了預言這一切的先知。
他應該感到高興嗎?
不。他只想睡覺。
第二十四小時,他把所有的推導整理成了一篇論文。四十七頁,包括摘要、引言、數學模型、數值分析、討論和結論。格式規范,引用完整,連參考文獻的標點符號都沒錯。
他用了大約一小時完成了這件事——對別人來說需要一周的工作量,他壓縮到了一小時。不是因為他的效率高,而是因為他太懶了,懶得讓一件事拖太久。拖太久意味著長期的精神負擔,而長期的精神負擔比短期的高強度工作更累。所以他選擇用最快的速度結束它,然后徹底忘記它。
這就是李想的做事哲學:高效地懶惰。
聽起來像個悖論,但這是他活到現在的唯一方式。
凌晨三點十七分,他給趙院士發了郵件。附件是那篇四十七頁的論文,標題是:
《論負效率系統的熱力學必要性與宇宙熱寂的延緩機制——兼論里奇模型的修正》
正文只有一句話:
“趙老師,我失眠了,寫了個東西。你看看。”
發送。
關掉腦機接口。
拉上被子。
閉眼。
三秒后,他睡著了。
這是他人生中最長的一次清醒——二十八小時。對于正常人來說不算什么,對他來說像是跑了一場馬拉松。他感覺自己身體里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他的大腦在發出最后通牒:如果你再不睡覺,我們就****。
他睡了。
沉睡中,他的腦機接口閃了三次。是趙院士的回復。
第一條(凌晨三點二十三分):“你看過里奇的論文了?”
第二條(凌晨三點四十一分):“你什么時候寫的這個?”
第三條(凌晨四點零五分):“李想,你醒著嗎?”
他沒有醒。
他在做一個夢。夢里他躺在一片巨大的云朵上,周圍什么都沒有,只有無限延伸的白色。沒有聲音,沒有光線變化,沒有任何刺激。這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環境——絕對的靜止,絕對的無聊,絕對的安寧。
他在這片云上躺了很久。
久到他忘記了自己在做夢。
久到他以為這就是宇宙的終點。
久到他覺得,如果宇宙熱寂就是這個樣子,那其實也不錯。
在夢里,他笑了。
那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笑。
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放松。真正的、徹底的、不需要任何努力的放松。
他在夢里對自己說:“如果死了之后是這種感覺,那死也沒什么可怕的。”
然后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不知道的是,趙院士收到他的論文后,一晚上沒睡。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恐懼。
趙院士看到了李想論文中的那個結論:效率越低,宇宙活得越久。如果效率降到零,宇宙將永遠活下去。
但效率降到零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一個系統完全不產生任何有用功,所有的輸入能量都以無用功的形式消耗掉。從工程學角度看,這是一個完全無用的系統。從熱力學角度看,這是最完美的逆熵引擎。
趙院士想到了一個詞:“永動機”。
但他立刻否定了自己。不是永動機,而是“永停機”——一種通過靜止來產生能源的機器。
這個想法太荒謬了。
荒謬到他不得不認真對待。
他打開電腦,開始逐行驗證李想的推導。
凌晨四點半,他發現自己無法在短時間內完成驗證。李想的數學太深了,涉及了量子場論中最前沿的領域,有些符號他需要查文獻才能理解。
半夜五點,他決定先睡覺。
但他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李想的公式。他想起自己四十年前剛進入物理學界的時候,導師告訴他:“物理學到最后,就是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世界為什么是這樣?”
他花了四十年,找到了無數個答案,但每個答案都引出更多的問題。
現在,李想的論文給了他一個新的問題:如果世界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呢?如果我們一直搞反了呢?如果“進步”其實是倒退,“效率”其實是毒藥,“懶惰”其實是救贖呢?
他不敢想。
但他又不得不去想。
凌晨五點四十三分,他終于睡著了。
夢里,他站在一個巨大的時鐘面前。時鐘的指針在倒轉。越轉越快。時間在回流。他看到了年輕的自己,看到了導師,看到了那些已經去世的同行。一切都在倒退,退回到宇宙的起點,退回到奇點。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什么都沒抓住。
精彩片段
書名:《懶漢拯救世界》本書主角有李想王奮斗,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語宙漫游”之手,本書精彩章節:三年不落地的男人------------------------------------------。。是王奮斗記的本子。王奮斗從本科起就是他的室友,如今研二了,依然住在這間宿舍里。別人換室友是因為矛盾,王奮斗不換是因為——他走不了。不是因為感情深,而是他的畢業論文選題是《極端懶惰條件下的創造性產出研究》,而李想是他唯一的樣本。“你他媽就是我的囚徒困境,”王奮斗今天第三次推開宿舍門,手里拎著兩份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