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天，我跟老鐘一起領退休證。
翻開一看，他一萬二。
我三千八。
三十年前進廠，我工資比他多五十塊。
三十年后，他買房三套，我蹲出租屋吃泡面。
老鐘拍我肩膀："兄弟，人生就是這樣。"
我看著手里的退休證，把泡面調(diào)料包撕開，撒進了他的茶杯里。
"人生是這樣，但你的茶不是。"
---
第一章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三十一號。
江北機械廠第三車間的大喇叭滋滋啦啦響了一聲，緊接著廠辦小趙那公鴨嗓子從喇叭里鉆出來。
"通知一下啊，喬立冬、鐘保國兩位師傅，今天下午兩點去人事科辦退休手續(xù)，記得帶***、工牌，別忘了。"
喬立冬正蹲在車床邊上擦手上的機油。
聽到自己名字，他手里的棉紗頓了頓。
旁邊的小劉探過腦袋來："冬哥，你退休啦？"
"退了。"
"多少退休金啊？"
喬立冬把棉紗往工具箱里一扔："還沒辦呢，急什么。"
小劉嘿嘿一笑："我聽說鐘師傅退休金得有一萬多，鐘師傅可是副高級**，加上那個什么津貼——"
"行了。"喬立冬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管別人干嘛。"
他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往車間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撞上鐘保國。
鐘保國穿了件半新不舊的棉夾克，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那公文包喬立冬認識——鐘保國三年前在商場買的，花了八百多。
"立冬。"鐘保國看見他，露出一口被茶水染黃的牙，"一塊兒去唄？"
"走。"
兩個人一前一后穿過廠區(qū)。
十二月底的北方，風跟刀子似的往臉上割。廠區(qū)里的水泥路面凍得邦硬，兩邊堆著沒來得及清掃的碎鐵屑，陽光打在上面，明晃晃的。
鐘保國搓了搓手："誒，你說咱倆干了三十年，你還記不記得當初進廠那天？"
喬立冬把手揣兜里："記得。"
"九四年，八月十八號。"鐘保國笑了，"咱倆一塊兒報到，一塊兒分到三車間。當時發(fā)工資條，你看了一眼我的，我看了一眼你的。"
"你三百五。"喬立冬說。
"你四百。"鐘保國接上。
"差五十塊。"
"對，差五十塊。"鐘保國笑著搖頭，"當時你還請我吃了頓羊肉串，說兄弟別在意，以后都是一個車間的。"
喬立冬沒說話。
他確實記得那頓羊肉串。在廠門口的小攤上，六毛錢一串，他們一人吃了十串。
那時候覺得六塊錢的羊肉串，是天底下最痛快的消費。
人事科在辦公樓二樓。
兩個人推門進去的時候，科長老方正在泡茶。
"來了來了，坐坐坐。"老方推了兩把椅子過來，從柜子里翻出兩個檔案袋，"鐘保國，喬立冬，對吧？***工牌帶了沒？"
兩人掏出來遞過去。
老方戴上老花鏡，開始在表格上填寫。
鐘保國坐在那兒，兩條腿并攏，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在包面上有節(jié)奏地敲著。
喬立冬靠在椅背上，盯著墻上那張褪了色的安全生產(chǎn)宣傳畫，畫上一個工人戴著安全帽豎大拇指，旁邊寫著"安全第一，預防為主"。那張畫從他進廠就掛在這兒，三十年了，紙都發(fā)黃了。
"好了。"老方把兩本退休證往桌上一擱，"你倆自己核對一下信息，沒問題就簽字。"
鐘保國先拿起自己的，翻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
喬立冬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
很細微的一個動作，如果不是喬立冬盯著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鐘保國合上退休證，沖老方點了點頭："沒問題。"
喬立冬拿起自己的。
翻開。
照片是去年體檢時拍的，臉上的皺紋在證件照的白光下顯得格外深，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大半。
姓名：喬立冬。
性別：男。
出生日期：1970年3月15日。
參加工作時間：1994年8月18日。
退休時間：2024年12月31日。
退休金核定金額：3817元/月。
喬立冬的目光在那個數(shù)字上停了三秒。
三千八百一十七。
他把退休證合上了。
"沒問題。"
簽字。按手印。
老方***檔案袋收好，從抽屜里摸出兩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