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七十壽宴，孟家把整條巷子的紅燈籠都掛滿了。
我從傅家趕回去時，母親站在門口接客。她看見我，只把視線往我身后一掠。
“傅老先生呢？”
“他身子不爽利，來不了。”
母親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你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今天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傅老先生不露面，別人怎么想孟家？”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蓋住腕上的青紫。
昨夜傅老先生砸了一個茶盞，碎瓷濺在我手背上。他嫌我不肯替他請云枝小姨的畫像，罵我連做替身都不像。
云枝小姨是外婆四十歲生下的女兒。
她出生那日，城南連下了半月的雨停了，外公多年落選的手藝評比拿了頭名。孟家從此把她當福星供著。
后來她失蹤，孟家空了半邊天。
我能被孟家收養，只因小時候眉眼像她。
我嫁進傅家，也因傅老先生年輕時曾求娶云枝小姨未成。小姨沒了，孟家把我送過去，說是兩家舊情不能斷。
母親接過我手里的壽禮盒，連打開都沒有。
“先去后院換件顏色喜慶的衣服。你穿得這么素，存心給你外婆添堵？”
“這是外婆從前給我挑的料子。”
“別拿你外婆說事。”母親壓低聲音，“她疼的是云枝，不是你。”
她轉身招呼賓客，把我晾在門邊。
我聽見兩個表嫂在廊下低聲笑。
“她還真敢回來。嫁給那么大歲數的人，換成我早躲起來了。”
“孟家養她一場，拿她還個人情，也算沒白養。”
我捏著空了的手指，往后院走。
北廂房門口，老管家陳叔攔住我。
“清棠小姐，老**今天不方便見您。”
“她不舒服？”
陳叔不看我的眼睛。
“夫人吩咐的。老**這幾日總念云枝小姐，說見了您會傷心。”
我站在門外，聽見里面木魚聲一下一下敲著。
外婆從前也抱過我。她說清棠這名字好，棠花不爭春，開得穩。
后來我越長越像那張舊照片，她看我的時間越來越短。
我把給她抄的經放在門檻邊。
陳叔伸手想拿。
“別丟。”我說，“她若不想看，就壓在香案下面。”
陳叔的手停住。
院外忽然有人喊：“夫人，側門來人了，說是云枝小姐回來了！”
木魚聲斷了。
母親手里的酒杯落在石階上。
滿院賓客都朝側門擠去。
我也跟了過去。
側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青色旗袍，白玉長命鎖，腕上一只缺口翡翠鐲。
那鐲子我在外婆的舊**里見過。她說，云枝摔倒時磕缺了一角，誰都不許修。
女人抬頭看我。
她的臉與舊照片里的云枝小姨幾乎一樣。
母親捂住嘴，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父親撥開人群，聲音抖得厲害。
“云枝，是你嗎？”
女人看著他，輕聲叫：“哥。”
父親跪在地上，抱住她哭。
外婆由人扶著出來，腳步亂得險些摔倒。
“我的云枝，我的孩子。”
女人伏在她懷里，哭得比誰都真。
母親把我推到一邊。
“清棠，別擋著你小姨回家。”
我撞在門框上，手背的傷口裂開，血順著指縫滴在青磚上。
那女人看見了。
她的目光在我手上一停，很快移開。
外婆把那女人領進正廳，坐在自己身邊。
孟家多年沒開過主桌。今**桌上原本留給傅老先生的位置，被母親親手挪給了歸來的云枝。
我坐在最末。
父親一遍遍問她這些年去了哪里。
她握著外婆的手，聲音很輕。
“我醒來時在南邊一個小鎮，什么都不記得。前陣子有人拿著舊報紙找我，說我像孟家失蹤的女兒。我看見照片，頭疼了整整一夜，才想起哥哥和娘。”
母親哭著說：“想起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看著她腕上的鐲子。
缺口處有一道新磨痕。
真的舊翡翠被人貼身戴多年，缺口會潤。她這只缺口邊緣發白，像剛磕出來不久。
“小姨還記得我嗎？”我問。
廳里靜了一瞬。
女人看向我，眼神柔軟。
“你是清棠吧。嫂嫂信里提過你。可我失蹤時，你還沒來孟家。”
母親臉色沉了。
“清棠，今天是喜事，別問這些沒輕重的話。”
父親也皺眉。
“你小姨才回來，身子弱，經不起你盤問。”
“我只是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