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大年初一早上十點十七分，決定不再做顧建國的兒子的。
手機在茶幾上震，屏幕亮著，來電顯示就兩個字——爸。我盯著那兩個字，沒動。
客廳地暖燒到二十六度，穿著單層睡衣都冒汗，但我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關節(jié)處傳來那種熟悉的僵硬感。**似的，細密的疼。這毛病是在冷鏈倉庫里落下的，零下十八度的庫房，一蹲就是八個小時，手指凍得跟木頭似的，后來天一冷就犯，情緒一緊也犯。
電話響了七八聲。我劃開了。
沒說話。
那頭先傳來一陣咳嗽。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種從肺管子最深處往外拽的聲音，中間夾著呼哧呼哧的哨音，像一臺用了三十年的破風箱，每拉一下都在喊疼。
咳嗽壓下去之后，他開口了。
"老二啊……"
聲音啞得厲害。砂紙磨鐵皮，每個字都帶著毛邊。
我心口被那聲"老二"掐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嗯。"
"今天……初一了。"他頓了頓，"初五……初五晚上，你能回來一趟嗎？咱家……聚個餐。"
又咳。喘得更厲害了。
"我弄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買了新鮮的……還有你以前念叨過的那個什么魚……"
斷斷續(xù)續(xù)，很費力。
我低頭看茶幾。
茶幾上擺著一個深藍色絲絨文件夾，里面是一份《任命書》，****，蓋著集團鮮紅的公章。任命：顧遠帆同志為集團供應鏈事業(yè)部總經(jīng)理。簽名處我的筆跡力透紙背，寫的時候手都在抖。
我為這張紙拼了三十年。
從那個滿是機油味的機械廠家屬院爬出來，考上大學，擠進這家物流集團，從最底層的調(diào)度員干起。喝吐過不知道多少次，胃喝壞了，手腳凍出了毛病。我像條**一樣咬著業(yè)績往上爬，就是為了今天。
為了能在某個時刻，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輕描淡寫地說一句話。
我拿起那份任命書，手指摩挲著紙張邊緣。冰涼的。
"爸，我不回去了。"
一字一句。清晰，緩慢，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電話那頭的喘息聲猛地一滯。
客廳安靜極了。地暖管道里熱水流動，發(fā)出輕微的嗡鳴，像某種動物在墻壁深處呼吸。
十秒鐘。也許更久。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像是把五臟六腑里最后一點熱乎氣都擠了出來。
"好……好。"
聲音更啞了，帶著一種認命的味道。
"不回來……也好。新家那邊，都好吧？有出息了……有出息了就好……"
顛來倒去就這幾句。說完，沒等我回話，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嘟的，在過分安靜的客廳里顯得刺耳。
我舉著手機，維持著接聽的姿勢，站了很久。胳膊酸了才放下。
我以為我會痛快。憋屈了半年，終于把那口氣吐回去了，應該酣暢淋漓才對。
但沒有。
心口那塊冰，被砸開了一個窟窿，冒上來的不是熱氣，是更深的寒。
眼眶發(fā)酸。我用力眨了兩下，把那股濕意逼回去。
"誰的電話？"
林薇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圍裙上印著小熊，剛切好的蘋果碼得整整齊齊。她比我小五歲，公司財務主管，戀愛三年，結婚半年。這間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是我們掏空積蓄、加上她娘家支援了一部分，才付了首付。
她看我臉色不對，把果盤放下，手搭上我肩膀。
"爸打來的？"
"嗯。"
"大過年的，老人主動打電話，是不是想緩和一下？初五聚餐，要不咱回去一趟？我還沒正式見過**呢。"
"緩和？"
我轉過身，掏出手機，在相冊里翻。那個相冊的名字叫"恥辱"，就一張圖。
銀行流水截圖。我用紅色標記筆圈過。
轉出賬戶：顧建國。
轉入賬戶：顧浩。
金額：叁佰零伍萬元整。
時間：六月十七日。
林薇看著那個數(shù)字，倒吸一口氣。
"三……三百零五萬？"
"市價四百多萬的房子，他為了快點拿到錢，折價賤賣，三天，全款過戶。"
我的聲音在客廳里回蕩，自己聽著都覺得刺耳。
"三百零五萬，一分不少，全打給了顧浩。"
顧浩是我大哥。
林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坐到沙發(fā)上，叉了塊蘋果塞進嘴里。嚼了半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