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壺（一）------------------------------------------，冬。

，連日朔風卷地，寒云垂野，江水滔滔拍打著堤岸，凜冽寒氣穿透層層衣料，浸得人骨頭發涼。

彼時北宋盛世初顯，汴京繁華冠絕天下，坊市解禁、夜市通明，百貨流轉、文風鼎盛，可這份天家盛景，終究多聚于東京汴梁的朱門廣廈之間。

遠在千里之外的揚州官宦宅邸，雖沾著士族規制的體面，內里的冷暖尊卑、人情厚薄，卻從來都是分毫分明。

，主君盛紘常年供職地方，官聲清謹，家底殷實，宅院縱深、屋宇連綿。

整座府邸分作數處院落，主院恢弘闊綽，雕梁畫棟、暖閣回廊，冬日里早早便有地龍供暖，炭火終年不絕，暖意融融；林姨娘所居的垂絲院精巧雅致、花木掩映，因得主君盛紘專寵，衣食用度皆是府中頂尖，仆從簇擁、歲歲無憂；唯獨后院西側的汀蘭院，偏僻低洼、墻垣老舊，背陰迎風，是整座盛府最清冷破敗的去處。

，以及她唯一的女兒——盛家六姑娘盛明蘭。

，當年盛家原配正室夫人難產離世，盛老**為子嗣周全，尋了性情溫順、身家清白的衛氏入府為妾。

她無高門母族依仗，無豐厚嫁妝傍身，性情柔婉謹慎、恬淡不爭，入府數年向來安分守己、處處退讓，從不爭寵、不惹是非，只一心守著女兒安穩度日。

可在等級森嚴、拜高踩低的高門宅院，溫順從不是自保的鎧甲，反倒成了任人拿捏的軟肋。

府中上下皆知她無依無靠、不得主君偏愛，上得寵的姨娘、掌家的管事娘子，下至后廚仆婦、院中小廝，皆敢輕慢拿捏幾分。

，揚州連降三場寒霜，草木凋零、河水結冰，朔風日夜穿廊而過。

尋常大戶人家，早早就按份例領了上好的銀骨炭、黑炭，暖屋御寒、烹茶煮食，唯有汀蘭院，炭盆里常年只有零星碎炭，煙火微弱，抵不住徹骨寒風。

屋中窗紙陳舊破損，寒風順著縫隙簌簌灌入，吹得帳幔冷硬、被褥冰涼，整日清冷如寒廬。

，衛娘子意外診出身孕。

年近三十再度有孕，本是添丁納福的大喜事，盛老**聽聞消息后特意叮囑下人照拂，主君盛紘初時也頗為欣喜，破例吩咐后廚、柴房按月足額供給汀蘭院份例物資。

可喜悅褪去，時日一久，這份微薄的照拂便漸漸消散。

府中掌事之人素來看人下菜碟，見主君轉頭便將心思放在公務與寵妾林噙霜身上，便知曉衛娘子終究是無勢無寵的庶妾，腹中孩兒**未定，無需敬畏巴結，往日的輕慢刁難，便變本加厲地卷土重來。

，正是府中仆婦各司其職、領取份例物資的時辰。

冬日晝短夜長，北宋士族宅院作息規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府中各項份例皆有定時申領，過時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