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懷孕，趕上棉紡廠食堂采辦換屆。
徒弟王紅梅轉頭把我吐酸水的事告訴了廠長。
廠長把我叫進辦公室，話說得很委婉：
“這活兒要天天跟著卡車跑，你現在的身子骨，可能不太合適。”
王紅梅卻在水房里笑著勸我：
“姐，你就在家安心給**生個大胖小子，這采辦的活兒我替你挑了。”
我沒解釋，也沒鬧。
第二天晨會上，我當著全車間的面，
把采辦的袖標讓給了她。
王紅梅怕我反悔，當場催會計把賬本上的名字改了。
我笑著提醒她：
“既然你接了，那庫房昨天新進那批生豬肉的簽收單也一起按個手印吧。”
她連看都沒看，蘸著紅印泥重重摁了下去。
半個月后，縣防疫站突然下車間**病死豬。
王紅梅抱著剛到手的采辦****，跪在地上哭著求我：
“姐，這位置能不能還給你當？”
......
“劉會計，你這筆桿子怎么這么死板？剛才車間晨會上，周廠長的話你沒聽見嗎？”
“葛師傅都已經當眾把采辦的紅袖標讓給我了。你現在不給我改賬本上的名字，下午肉聯廠的車來了，我怎么簽字？”
王紅梅隔著財務室的鐵柵欄，把算盤撥得震天響。
劉會計推了推老花鏡，一臉為難。
“紅梅啊，不是我不給你改。廠里的****還沒下發，這賬本可是要對公的。”
“沒有文件，我私自劃了葛師傅的名字，這不合規矩。”
王紅梅立刻板起臉。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葛師傅現在肚子里揣著金疙瘩，她能天天跟著卡車跑嗎？”
“我這是替她分擔，也是替廠里分憂。你要是耽誤了食堂兩千號工人的伙食，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她生怕走廊里的人聽不見。
我站在后廚門口，手里還端著搪瓷缸子。
胃里那一陣陣的酸水，被我硬生生壓了下去。
王紅梅轉頭看見了我。
她臉上換上了一副熱絡的笑臉，快步走過來，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你在這兒站著干嘛？風口多涼啊。剛才劉會計還死腦筋，非說要等文件。”
“你快幫我說句話啊。我這可是為了你好，你身體重，這采辦的活兒又臟又累。”
“當妹妹的替你把這副擔子挑了，你就在家安心養胎多好。”
她嘴上叫著姐，挽著我的手卻暗暗用力，生怕我下一秒就反悔。
“劉會計，既然袖標她戴了，賬本你就先給她改了吧。免得下午進貨，名不正言不順。”
劉會計嘆了口氣，拿起紅筆。
“行吧，既然葛師傅都開口了。”
他在賬本上劃掉了我的名字，添上了王紅梅三個字。
王紅梅看著那三個字，嘴角怎么壓都壓不住。
“姐，你看這事弄的，倒好像是我搶了你的風頭。你可千萬別生我的氣啊。”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野心的臉，笑了笑。
“我不生氣。既然你現在是正經的采辦了，那這交接手續，咱們今天就辦了吧。”
她愣了一下。
“這么急？”
“你不是也說，下午肉聯廠的車就要來了？”
我轉身走進采辦室，打開帶鎖的鐵皮柜子。
從里面抱出整整三本厚厚的舊賬，還有十幾張待確認的肉聯廠白條。
王紅梅嚇了一跳，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團。
“姐，這活兒怎么這么多？我以為采辦就是每天去簽個字就行了。”
我看著她。
“食堂兩千號人的嘴，你以為是供銷社過家家？這是上個月的油鹽醬醋明細。”
“這是肉聯廠的結款單。這是糧站的損耗記錄。”
“你既然接了這攤子，這些賬就得清清楚楚地過到你手里。”
她翻了兩頁賬本，臉色有些不耐煩。
“姐，這些舊賬我就不看了吧。反正以前是你管的，出了問題也是你的。”
“我就管從今天開始的新賬，行不行？”
我笑了。
“不行，采辦的賬是連軸轉的，你不簽字結清，下午的貨人家不給你卸。”
她咬了咬嘴唇，顯然是舍不得剛到手的權力。
“行，那我簽。”
我順勢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昨天新到的單子。
放在了所有賬本的最上面。
單子抬頭寫著：生豬肉檢疫暫緩入庫單。
我指著那張單子。
“昨天庫房新進了一批生豬肉。這批肉的簽收單，你也一起按個手印吧。”
王紅梅盯著那張單子。
她只看到了單子下面，那個代表著權力的空白簽名處。
“按了手印，這批肉就歸我管了是吧？”她問。
“對。”我點頭。
“以后食堂進什么肉，怎么切，怎么做，都是你說了算。”
這句話徹底戳中了她的死穴。
她連明細都沒對。
直接從抽屜里扒拉出那盒紅印泥。
大拇指重重地按了進去，染得通紅，重重地摁了下去。
“你不再仔細看看？”我問。
她拿出手絹擦了擦手，得意地揚起下巴。
“有什么好看的？姐，你就是膽子太小，做事磨磨唧唧。”
“周廠長都說了，咱們廠現在要提速，要大膽干。你放心，這采辦的位置，我肯定坐得比你穩。”
我點點頭，把那張單子小心翼翼地收進檔案袋。
“好，那你可得坐穩了。”
胃里的酸水，奇跡般地壓了下去。
身后傳來王紅梅興奮的哼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