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群又響了。
老周不用看都知道是誰在說話。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實驗臺邊，機身震得嗡嗡響，連旁邊的玻璃量杯都跟著輕輕碰了一下。他把手壓上去，按死那塊玻璃和金屬，手背上的老繭被桌沿磨得發白。
隔壁臺的宋青探過頭來：“不看一眼？”
“不用。”
“萬一不是通報呢？”
老周沒接話。他盯著面前那張配料記錄，筆尖停在最后一格。其實早就寫完了，他只是在假裝還有東西可填，假裝自己很忙。因為只要停下來，他就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擱。
手機又震了。這次連門口打包的兩個年輕工人都抬起頭來。
宋青已經拿起自己的手機，念出聲：“我說某些老師傅啊，廠里耗材不是大風刮來的，天天泡在實驗室，做出來的樣品還不如新線跑得快。王廠長點名了，周師傅，說的就是你，沒別人。”
念完他把手機放下，沖老周扯了扯嘴，笑里很難說清是心疼還是憋火。
老周沒抬頭，把記錄本合上，擰緊鋼筆帽，打開一張空白領料單。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養成這個習慣了。被人點名的時候必須立刻假裝手上有活，假裝那個彈窗根本不存在。不然他就要面對那個畫面，群里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在等他回話。
“周師傅，你上午是不是又領了兩箱老膠？”倉庫小林從門口探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剛財務那邊說單子被王廠長看見了，王廠長直接拍到大群里了。”
王廠長。
老周的筆尖停了一下。
他在這家廠干了二十九年，從老師傅手里接過配方本的時候，王廠長還不知道在哪個學校里背課文。老廠長說過，這條線要想做出筋骨，火候差一分，料差一錢，出來的東西就像死面疙瘩。
機器能跑得快，跑不出那口韌勁。
可新廠長來了以后，實驗室就成了罪名。
第一天，有人拍了他領料的照片，配字：“老師傅真會花錢。”
第二天，有人說：“新設備都進廠了，有些老辦法該扔就扔。”
第三天開始，群里直接點他名。
老周沒回過。一次都沒有。頭像灰著，對話框干干凈凈。他覺得只要自己把樣品做好，把訂單交出去，這事遲早會過去。你看東西合格了，你們還能說什么。
可今天是第八天。
他第八天沒有進核心車間。
車間大群每天早上八點十分準時熱鬧起來，像一道響鈴。老周習慣性地把群消息關了又開，開了又關，手指在那個按鈕上來回摁了四遍，最后把手機翻了個面。
身后傳來皮鞋踩地的聲音。有人敲了敲實驗室門框。
“周國梁，王廠長讓你去辦公室。”
是廠辦的小孟，二十五六歲，手里夾著文件，臉上沒什么表情。老周站起來的時候腰有點硬。他在實驗臺前坐了四十分鐘沒動，膝蓋一彎，骨頭響了一聲。
門口幾個工人同時看過來，目光碰了他一下又散開，像看見一張貼在墻上的罰單。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老周上樓的時候數了臺階，十六級。他其實不需要數，他走了二十九年，只不過今天腦子里空得厲害，需要一點具體的東西裝著。
王啟明的辦公室門開著。茶幾上擺著兩杯茶，一杯冒熱氣，另一杯涼著。
“坐。”
王啟明靠在椅背里，三十出頭，頭發抹得很亮，說話總像在給人下通知。他先看了老周三秒，才開口。
“實驗室，最近沒進了？”
老周一愣。
“停了八天了。”
“我知道。”王啟明端起那杯冒熱氣的茶喝了一口，杯底碰在玻璃上，聲音很脆，“我找你上來，不是要說你占實驗室的事。你不進去，我很滿意。”
老周看著他。
“但你不進實驗室，影響整個廠了。”王啟明把手機推過來，“你能解釋一下，為什么今天核心線二十七個老師傅都請假了嗎？”
老周坐在那兒，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看見屏幕上是一張群聊截圖。最扎眼的頭像是宋青。
對話框里只有一句話：“周師傅不進實驗室了，那我也不調火了吧，省得跟某些人一樣被說浪費。”
下面跟著一串。
“我也不調。”
“我去包裝。”
“新線這么厲害，讓新線自己跑。”
最后一條是倉庫小林發的：“今天三批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