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記憶開始，我就知道我媽不愛我。
她總在深夜盯著我的臉看，像在看一個不該留下的證據。
她不罵人，也不哭，只是一遍遍用濕帕子擦我的臉，擦到我皮膚破了，血沾在帕子上，她才像醒過來一樣把我推開。
六歲那年，她說要帶我去看海。
車停在廢棄碼頭，她把小紅鞋整齊地放到我腳邊。
“棠棠，對不起，媽媽真的撐不住了。”
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我在潮濕的倉庫里喊到喉嚨出血，最后被漲潮的海水卷走。
死后我在陰司門口跪了很久，只問判官一句話。
“既然她不愛我，為什么要生我？”
判官嘆氣，說下輩子給我一對疼我的父母。
可我睜開眼，聽見的第一句話，還是她說的。
“寶寶，我是媽媽，媽媽在這里。”
溫雪寧低頭看著我，眼里全是我上一世求了一輩子也沒求到的溫柔。
真荒唐。
我恨了她六年，盼著下輩子離她遠遠的，到頭來，我又成了她的女兒。
……
溫雪寧剛生產完，臉白得像紙，還撐著身子把我抱起來。
“歲歲不哭，媽媽抱。”
歲歲。
這一世她給我起了新名字。
我不想要。
我抬起軟綿綿的手，狠狠地揮到她下巴上。
上一世，我只要碰她一下，她就會把我推倒。
“溫棠，別碰我，我嫌臟！”
我等著她發火。
溫雪寧只是愣了一下，低頭親了親我的手背。
“小拳頭還挺厲害，像我。”
病房門口傳來一聲輕笑。
一個穿紅裙的女人靠在門邊，手里提著一束花，花香濃得刺鼻。
“姐姐，你還真喜歡她啊？”
溫雪寧抱我的手收緊。
“喬曼，出去。”
紅裙女人笑得更甜。
“我就是來看看小外甥女。她長得可真像你，難怪你看了就舍不得。”
我聽不懂她話里的意思，卻看見溫雪寧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喬曼彎腰，伸手要摸我的臉。
我本能地大哭。
溫雪寧立刻轉身擋住她。
“別碰她。”
喬曼手停在半空，嘴上還笑。
“姐姐，你這次可要看好了。別再把孩子弄丟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
溫雪寧低頭看我，唇邊那點笑沒了。
我被她抱在懷里，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味，心里卻冷得發硬。
弄丟。
上一世她不是弄丟我。
她是親手把我丟了。
我從出生第二天開始折磨她。
她睡著，我哭。
她吃飯，我哭。
她剛把藥咽下去，我哭到整層病房都能聽見。
護士抱我，我立刻安靜。
只要回到溫雪寧懷里，我就扯開嗓子繼續哭。
月嫂低聲勸她。
“溫小姐，孩子這么鬧，您身體受不住，要不讓家里人接手一晚？”
溫雪寧搖頭。
“她認生，我自己來。”
我在襁褓里攥著拳頭，哭到嗓子啞。
認生。
我只是不認她。
喬曼每天都來，每次來都帶不同的人。
第一天帶的是**老**。
老**站在床邊，看我的眼神像在挑一件有瑕疵的貨。
“哭成這樣，八成是隨了她那個沒福氣的命。”
溫雪寧把我往懷里按。
“媽，歲歲只是小。”
老**冷笑。
“當年那個也小，你不還是沒養住？雪寧，不是我說你，有些命帶來的債，躲不過。”
我的哭聲卡住。
當年那個。
她們在說我。
溫雪寧臉上沒有血色，還是一字一句開口。
“溫棠不是債。”
老**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不是債，你為什么到現在還不敢進那個房間？”
喬曼扶住老**，語氣裝得溫順。
“媽，您別刺激姐姐。醫生說她不能再受刺激，萬一又犯病，對小歲歲也不好。”
溫雪寧抬頭看她。
“我沒病。”
喬曼嘆了口氣。
“姐姐，大家都是為你好。你以前也說自己沒病，后來不還是把孩子帶去了碼頭？”
我整個人像被冷水澆透。
她們知道碼頭。
她們知道我死在那里。
那溫雪寧呢？
她也記得嗎？
溫雪寧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我抱得更緊，低聲說：“我這次不會放手。”
老**走后，喬曼留在病房。
她把一份文件放到床頭柜上。
“姐姐，畫室那邊不能沒人管。你現在帶孩子不方便，不如先把章給我，我替你看著。”
溫雪寧沒碰文件。
“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