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 ，激骨頭的那種冷。 ，后腦勺磕在土墻上，悶悶的一聲響，罵了半句臟話，把剩下半句咽回去了。，短胡子，大手大腳，手里攥著個粗瓷碗，碗沿還在往下滴水。，或者說，是這具身子認識。，跟了十幾年的老弟兄，從遼陽一路跟到山海關，沒跑過。“將主，該起了。”楊四把碗擱在炕沿上，“你都睡了快五個時辰了。” 。，兩股子東西在打架，一邊是他自己的事，一邊是身體原主的事。，二十四歲，歷史系研二，導師姓劉，論文卡了半個月，題目是“吳三桂降清決策分析”，昨天晚上的時候他還在圖書館翻參考文獻，回宿舍躺床上刷手機，刷著刷著就睡過去了，醒來就在這兒。 。，遼東人，**軍戶，父親在遼陽城破那年戰死了，母親帶著妹妹南逃，半路走散，再沒音訊，他從十五歲起跟著吳三桂，先是親兵，后來升百總，升千總，再后來積功到副將銜。 ，中了兩箭，沒死，突圍的時候在大凌河邊上殺了三個**，錦州又打過幾場硬仗，算是吳三桂的心腹，要不然也不會派他這個時候帶著前鋒營到永平來。 ，但不是原主告訴他的，是他上輩子查史料查的，只不過史料上楊珅這個名字一共就出現了兩回，全在別人的傳記里當**板。 《吳三桂傳》里提過一句“遣副將楊珅、游擊郭云龍赴清營乞師”，《庭聞錄》里又提了一句“珅與云龍往見九王（多爾袞），九王許之”，然后就沒了，后來還在云南當過總兵，三藩之亂死在湖南，清史上沒給立傳。
就這么個人。
歷史系的學生最熟悉這種角色，史書上寫大人物的時候順便捎一筆，好比戲文里說的“旁邊還跟著個姓楊的”，至于姓楊的長什么樣，喜歡吃什么，怕不怕死，有沒有惦記的姑娘，沒人管。
然后他楊珅就成了這個姓楊的。
楊珅搓了把臉，從炕上下來。
屋子不大，夯土墻，窗戶糊著黃紙，有一扇破了個洞，冷風從那里灌進來，空氣里有股子焦味，夾雜著馬糞的氣息。
他低頭看自己，灰布短褐，外罩一件半舊的青布箭衣，腰里扎著牛皮帶，銅帶頭磨得锃亮，靴子是遼東樣式，靴尖包著鐵片，磨得厲害。
手很糙，虎口有繭，指關節粗大，右手無名指上一道淡白色的舊疤，記不清怎么留下的。
他把手攥了攥，又松開。
“外頭怎么樣？”
楊四往外努了努嘴：“鬧著呢，薊鎮那幫潰兵跟衛所的人干起來了，為兩車糧，昨晚上就在罵，今早上差點動手。”
“出人命沒有？”
“還沒，我讓人各打了十棍，踹一邊消停去了。”
楊珅聽著都覺得頭疼，薊鎮的潰兵是他前幾天剛收攏的，本地衛所的軍戶是原先就駐永平的，兩邊誰也不服誰。
糧秣不夠，官倉里剩的那點東西滿打滿算還能撐一周，楊四昨晚上跟他算過賬，兩千六百多號人，光喝粥每天就要吃掉不少糧，還不算喂**料。
兩千六百人，這個數楊珅記在心里。
三百五十家丁，最精銳的那批，遼東老底子，拿雙餉，裝備最好。
八百遼兵，跟著從寧遠一路打過來的，能打硬仗。
七百薊鎮潰兵，李自成進北京的時候從薊州潰過來的，紀律不行，但人還有幾分戰力。
剩下七八百是沿路收攏的衛所軍和民壯，湊數的，扛扛東西站站崗，真打起來頭一個跑。
就這么點家當，還頂在李自成大軍正對面。
楊珅推門出去。
院子里亂糟糟的，薊鎮的潰兵蹲在墻根下啃干餅子，衛所的兵圍成幾堆小聲嘀咕，幾個流民縮在角落里，有個老頭用破棉襖蒙著臉，也不知道是睡是醒，空氣里有股子酸味，說不清是汗味還是漚爛的草料。
楊珅朝西邊望了一眼，那邊是京師的方向。
他知道北京城里現在是什么光景，李自成的大順軍在搶銀子，吳三桂的爹吳襄被劉宗敏關在牢里，不知道哪天就要被拉出來開刀，陳圓圓這會兒多半已經落到劉宗敏手里了，這事傳到吳三桂耳朵里，才是真的炸了鍋。
他又往東邊看了看，多爾袞的大營就扎在關外，十萬八旗兵，正等著看吳三桂怎么選。
皇太極去年死了，福臨才六歲，多爾袞以攝政王的名義把持朝政，正缺一場大功勞來鎮住局面，吳三桂要是開了山海關，這功勞就送到嘴邊上來了。
吳三桂現在還在搖擺，但最后一定會選清軍那邊。
一片石那一仗會打得很慘，李自成會跑，多爾袞會贏，然后大清的江山就定了。
這些他在上一世早就研究透了，但他現在是楊珅，吳三桂帳下的楊副將，不是書桌前翻史料的研究生。
他站在院子里，風吹過來灌進領口，冷得他一激靈。
剛轉身要回屋，衙門外頭響起了馬蹄聲。
很急。
不是那種慢慢悠悠遛**跑法，是軍中傳急報的跑法，馬不換步，人不換氣，蹄聲像鼓點，一錘一錘從遠處砸過來。
院里的兵都抬起了頭。
只聽見有人在門外喊：“讓開，讓開！”
一個穿鎖子甲的軍士跌進院子，滿身滿臉的土，嘴唇干裂，一道血口子從嘴角裂到下巴，他踉蹌了兩步，抬頭就往人堆里掃。
“楊副將在哪里？”
楊四已經擋到了楊珅前面，楊珅拍拍他肩膀，把他撥開了。
“我就是。”
那軍士見了楊珅，單膝往下跪，膝蓋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響，他從懷里摸出一封信，黃麻紙，火漆封口，封泥上押著平西伯的印。
“平西伯手諭，請楊將軍即刻動身，單騎回關！帥爺說，事急，不得遲誤！”
楊珅接過信。
撕開封口，信紙就一張，字跡潦草，是吳三桂的筆跡，他認得出來。
“闖賊遣使來招，**遣使來探。吾腹背受敵，急召汝歸，共決大計，火速！”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上輩子他在史料里見過這封信，影印本，收在《明清史料》甲編里，躺在圖書館的玻璃柜里，隔著半米遠看。
現在這張紙擱他手里，紙面粗糙，墨跡微微散開，還帶著傳令兵胸口的余溫。
他把信折好，揣進懷里。
“知道了。”
轉頭對楊四說：“給他碗水，馬也換了。”
楊四點點頭，使喚兩個兵把傳令兵架下去了。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那些潰兵和軍戶還在看他。
楊珅掃了他們一眼，這些人往后幾個月里能活下來幾個，他也不知道。
他走回屋里，在條凳上坐下來，桌上那碗粥早涼透了，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米粒全沉在碗底，上面是清水，喝到嘴里一股子涼味。
他把碗放了下來。
“楊四。”
“在。”
“把百總以上的都叫來，一炷香不到，軍法處置。”
楊四轉身就走，腳步聲篤篤篤地遠了。
楊珅坐在條凳上，盯著窗外空中那片灰撲撲的云，好半天沒動。
山海關，共決大計。
他清楚吳三桂要怎么決那個大計，也清楚后果是什么。
清兵入關，剃發易服，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然后是順治、康熙、雍正、乾隆，三百年的大清江山。
上輩子這些事離他很遠，隔著三百多年，隔著史料和論文，隔著引文和注釋，現在這些事離他很近，近到他一抬腳就能踩進去。
他從懷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