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之得公主寵幸的第三日。
回來便把桌上的繡架掀了。
他紅著眼睛罵我：
”都怪你！天天繡這些破東西，耽誤我讀書！”
”要不是你拖累，我早就中舉入仕了！”
看著他猩紅的雙眼。
和帶著酒氣的身軀。
我回想起白**對公主伏低做小。
百依百順的模樣。
諷刺。
這個男人，用我寫的詩歌討公主歡喜。
拿著我的論策和皇上侃侃而談。
被皇權沖昏頭腦。
卻忘記自己是肚子里沒有一滴墨水的蠢貨。
再他又一次指著我鼻子罵的時候。
我把那十八張詩歌原件、策論送進了宮。
三天后，圣旨下——
謝硯之革去功名，流放嶺南，永不敘用。
而我，以繡娘掌柜之身。
跪領了第一道女子可入科考的詔令。
他這輩子最怕的”耽誤”。
我終于替他坐實了。
1.
”沈青瓷，你除了繡花還會干什么？”
謝硯之把繡架掀翻的時候，彩線滾了一地。
他踩著那些線走過來，酒氣噴在我臉上：
”我在外頭累死累活，你倒好，天天坐在這繡花！”
”科舉入仕我是不想了，全讓你耽誤了！”
我蹲下去撿線。”你知不知道公主問我為什么不中舉？”
他踹開腳邊一團線。”我說家中無人照拂、妻子拖累、心有余力不足。”
”公主可心疼我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剛好撿起那根斷針。
針尖扎進指腹，血珠滲出來。
他有什么臉說我耽誤他備考？
三年前他備考那會兒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書翻了三頁就扔了，說”策論靠天賦，不用死讀”。
家里的米面糧油，全是我一幅帕子一幅帕子繡出來的。
他看不起我這雙手，可這雙手養了他三年。
他忽然得了公主青睞。
我真心替他高興。
他說公主夸他有才。
晚上我多炒了兩個菜。
他吃得很香，筷子翻得飛快。
但還是體諒我的辛苦的。
后來他越來越不對勁。
詩會回來就摔東西，罵同僚擠兌他。
可我聽茶樓的人說，他在公主面前明明春風得意。
公主念他的詩、賞他的畫，滿京城的文人都知道了謝硯之這號人物。
他最近寫的詩我都看過，確實好。
好到我有些羨慕——我要是能寫出那樣的句子就好了。
我以為他只是壓力大。
忍忍就過去了。
直到今天。
他掀完繡架就歪在榻上，鼾聲如雷。
望著滿屋狼藉，我眼睛發酸。
以前我覺得他能中舉、能入仕。
我們就能過好日子。
現在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
靠他，不如靠我這雙手。
他看不起的繡花針，才是我真正能攥住的東西。
我得先活著，才能想以后的事。
2.
”過來。”
謝硯之坐在案前，手里捏著筆。
面前紙空了大半張。
他抬下巴示意我過去：
”也就我不嫌棄你，還肯教你寫詩。”
”別的女人，想學都沒人教。”
”來，考考你，以秋為題，起個筆。”
我看了他一眼。
并不想計較他這粗俗的言語。
我很喜歡文字，我覺得以詩歌來表述四季、悲歡離合。
是一種幸福。
可惜，我沒讀過幾年書。
女子也無法參加科考。
我沉吟片刻：
”秋天是慢慢來的。”
”第一片葉子落的時候沒人注意，等發現的時候樹已經禿了。”
”起筆要輕，先寫一片葉子。”
”再寫一陣風，讓涼字自己透出來。”
他抄了兩行，皺眉：”說具體。直接念。”
”昨夜梧桐落一葉。”
他筆尖頓了一下，抄了。”今朝始覺是秋聲。”
抄完，他擱筆，對著紙看了兩秒。”這句梧桐不好。太常見了。換成楊柳是不是更別致些？”
”楊柳秋天不落葉。”
他愣了一瞬，隨即擺擺手。”跟你說了也白說，你懂什么叫別致？湊合吧。”
他把紙折好揣進懷里，起身走了。
門簾落下來，晃了兩下。
一連五天，天天如此。
每天下午他準時坐到案前，把我叫過去”考”一道題。
秋、春、邊塞、送別。
我講什么，他抄什么。
抄完就說”湊合””還行”，然后出門。
但有一次我起了個話頭。
**天，他抄完”今朝始覺是秋聲”要走。
我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