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滿愛降世
楊滿愛是九十年代夏天出生的。
那天特別熱，產房里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式吊扇咔嗒咔嗒轉。媽媽疼了十幾個小時，汗把床單洇出一整個人形。爸爸在走廊里走來走去，把地板都磨亮了。
護士抱出來的時候說："是個丫頭，六斤八兩。"
爸爸接過襁褓，低頭看了一眼，孩子皺巴巴的，像只沒睜眼的貓。他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眼眶紅了。
"叫什么？"護士問。
爸爸想了想，說："叫滿愛吧。"
滿愛，滿愛，滿滿的愛。他是真心這么想的。那時候他和媽媽剛結婚三年，在廠里住單身宿舍，冬天三個人蓋一床被子，擠得誰都不能翻身，但暖得睡不著。他從車間回來一身機油味，媽媽在走廊上用小煤爐做飯，油鍋滋滋響，滿愛坐在門檻上玩布老虎，收音機里放著鄧麗君的《甜蜜蜜》。
隔壁幾戶人家的孩子趴在門口往里看，眼里是羨慕。
"你們家可真熱鬧。"鄰居嬸子說。
媽媽笑，用圍裙擦手："熱鬧什么呀，孩子鬧得很。"
但她說"孩子鬧得很"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滿愛記得最清楚的畫面：夏天的傍晚，爸爸在走廊上炒菜，光著膀子搭一條毛巾，汗順著后背往下淌。媽媽在屋里給她扎辮子，一根**繩，扎得緊緊的。滿愛說疼，媽媽就說："扎緊了好，跑一天都不會散。"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爸爸媽媽圍著她轉，叫她的名字一聲接一聲："滿愛，過來吃飯。""滿愛，慢點跑。""滿愛，今天在***畫的什么？"
她畫過一幅畫。畫里有三個人：爸爸很高，手伸到紙的頂邊。媽媽扎辮子，穿一條紅裙子。她站在中間，扎著**繩，笑得嘴巴咧到耳朵。老師把畫貼在教室后面的墻上，標題寫"我的家"。
后來那張畫沒了。滿愛有時候想，可能是搬家弄丟了。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原因。
她不太愿意想。
2 風箏與破餃
滿愛七歲那年，爸爸下崗了。
那天他回來得很晚，坐在門口臺階上抽了一整包煙。媽媽站在屋里，隔著紗門看他，不說話。煙從紗門縫里鉆進來，嗆得滿愛直咳嗽。
"滿愛，進屋去。"媽媽說。
滿愛進了里屋，趴在床上，聽見外面壓低了聲音的爭吵。
"南下打工吧。"爸爸說，"廠里兩百多號人全裁了，不走怎么辦？"
"去了還回來嗎？"
"……回，怎么不回。"
媽媽沒再說話。后來滿愛從門縫里看見媽媽坐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想進去，但不知道為什么沒動。
爸爸走的那天，滿愛還在睡覺。她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旁邊放著一只新風箏——燕子形狀的，翅膀上畫著紅點。底下壓了一張紙條，爸爸的字歪歪扭扭："等爸回來帶你放風箏。"
滿愛抱著風箏去問媽媽："爸爸呢？"
媽媽說："去南方打工了。"
"什么時候回來？"
"……過年。"
但過年他沒回來。
電話里說火車票買不到，初五再回。初五也沒回，說工地上走不開。媽媽掛了電話，在廚房里站了很久，鍋里的餃子煮破了皮，撈起來全是面糊糊。
滿愛端著碗吃破餃子，媽媽坐在對面看著她，忽然說："滿愛，如果爸爸不回來了，你跟媽媽過好不好？"
滿愛說："爸爸會回來的。"
媽媽沒接話。
爸爸后來確實回來了，但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回來都和媽媽吵架——也不是吵，就是說話聲音越來越大，然后忽然安靜，安靜得讓人害怕。滿愛躲在門后面，聽見媽媽說："你到底還要不要這個家？"爸爸說："我怎么不要？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為了這個家？"
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
滿愛那時候還不懂，原來愛這件事，有時候不是沒有了，是被生活磨沒的。一點一點地，像河邊的石頭被水沖圓了，最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有一天晚上，媽媽忽然問她："滿愛，如果爸爸媽媽分開住，你跟誰？"
小小的滿愛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是她隱隱有點害怕："我跟你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