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夜沉淪,陛下非我不可
夢中。
她躺在床上,外面正紛紛揚揚地下著大雪,屋內沒有炭盆,自己蓋的也不是棉被,冬日的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進骨頭縫里,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后映入她眼簾的,是窗紙上映出的一小片天光,灰蒙蒙的,像極了明恩寺冬日清晨的霧。
她好想念明恩寺里,懷恩師太在發現她餓了時偷摘正院里的李子后,無奈的樣子,
想念她在幫著寺里小沙彌掃地提水時,他們給她的那顆糖,
想念寺里的大師和師太,他們教她識字認道理,故意找些理由讓她去干活,然后給她錢,當做她的報酬,雖然不多,可是她很開心。
可惜……
她的指尖最后無力地垂落在冰涼的床沿。
窗外,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落下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都被壓彎了腰,雪粒子砸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此時東邊的晚櫻閣內,“這天冷得都凍透骨頭了,二哥你剛進來,趕緊坐爐邊烤烤,別站在風口挨凍。”
晏笙羽將晏書給她買的白狐裘披上“二哥,這狐裘真是暖和極了,二哥眼光真好,我可太喜歡了。”
晏笙羽抬手摩挲著身上白狐裘的絨毛,眉眼間掩不住歡喜,“大哥還在大理寺忙呀?”
晏書喝了杯熱茶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王家有多難纏。”
“也是。”
晏府門口,晏珩剛從大理寺回來,遇上了準備去找晏清豐的畫鶯。
看到她臉上的慌張神情便問“霜苑出什么事了?”。
畫鶯趕忙跪下回“二小姐……二小姐去了……”
……
一只溫厚的手掌覆上她的額頭,懷恩師太的聲音傳來,“做噩夢了?”
鐘離玥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禪房里昏暗,只有佛龕前的長明燈跳著一小簇火苗,映出懷恩師太那張布滿皺紋卻慈和的臉,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才終于確認自己身在何處——明恩寺。
她住的那間小禪房,墻角堆著劈好的柴,案上放著半碗沒喝完的姜湯,遠處大殿檐角風鈴的響聲,鐘離玥蜷在禪房的薄被里,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夢境太過真實了,那種饑餓感,還有生病導致的連喘氣都帶著發疼的鈍感,鐘離玥扶著冰硬的床板慢慢坐起身,后背已經浸得透涼。
她現在七歲,她在明恩寺,她不在京城,不在晏家。
“師太。”鐘離玥的聲音有些啞,她一把抓住懷恩師太的袖子,攥得指節發白,“我夢見了……我夢見我死了。”
懷恩師太顯然沒把這話當真,只當是小孩子魘著了,將她攬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夢都是反的,我們玥兒會長命百歲的。”
玥兒,是大師將她帶回來后給她取得名字,她沒有姓,大師和師太還有寺里其他人都叫她玥兒。
鐘離玥把臉埋進師太粗布僧衣的衣襟里,聞著那股熟悉的香味,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此刻她的眼眶還是紅了,因為恐懼,因為夢里那些人的臉太清晰了。太后的臉,慈眉善目的,看著她的眼神里帶著憐憫和疼愛。
還有晏笙羽的臉——那張比她要精致許多的、帶著甜美笑容的臉,一邊甜甜地喊她“姐姐”,一邊把滾燙的茶盞打翻在她剛做好的衣裳上。
父母看見了,只會說一句“怎么那么不小心,趕緊回去換身衣裳。”
然后晏笙羽讓下人送一些她**的衣服給她。
夢里的記憶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夢她記得晏家大宅里每一道門的方位,記得廚房在后院的什么位置,記得管家婆子姓什么,而父親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她記得最清楚。
“羽兒是無辜的,你只要安生待在府里,便不會虧待了你。”
不會虧待了你。
這句話在夢里像一句咒語,最后卻成了她短暫一生的注腳——炭火減半,吃食克扣,生病了沒人請大夫,小病拖成大病,最后死在那個沒有人會在意的角落里。
……
懷恩師太還在拍她的背,嘴里念著什么哄著她。
鐘離玥漸漸平靜下來,腦子里卻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不要回去了,不管那個夢是真是假,那個家她都不要了。
她只想待在明恩寺,跟著懷恩師太念經,跟著承覺大師習字,吃齋飯,穿粗布衣,冬天冷的時候就多劈些柴,日子雖然清苦,但不會有人苛待她,不會有人把她的炭盆端走,不會有人在她病重的時候裝作沒看見。
她只想吃飽穿暖。
夢里的她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以為跟著太后去了京城就能過上好日子。
太后查明身世后問她愿不愿意回晏家,她對父母抱著期待,于是太后派人把她送回晏家,賜了名字,晏瑾,賜了金銀,以為這樣其他人就不會看輕她。
卻不知道在那種深宅大院里,一個沒有母親庇護、父親不疼、兄長不愛的孩子,有再高的名頭也是枉然。
懷恩師太見她不再發抖了,便起身去給她倒了杯溫水,就交代了幾句,讓她今天上午歇一歇,之后就離開了。
鐘離玥端著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腦子里飛速轉著念頭。
她在明恩寺長大的這七年,雖然沒讀過什么好書,但根據夢里以及如今的狀況也知道這世上的事情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對內,如今的皇帝一心求長生,朝中上下多的是**污吏,而幾位皇子競爭激烈。對外,北狄和**虎視眈眈。
她不聰明,沒有什么遠大的抱負,她只想與那些“家人”再無交集,過完平淡的一生。
她對那些人倒是談不上恨之入骨,她只有后悔,遺憾,只是,若是有機會,也定然是要報復一番的。
現下最重要的是,那個夢是真是假?
兩天前她救的那個老夫人真的是太后嗎?
她拿出她積攢的六顆糖,糾結了很久,還是吃了一顆。
久違的甜味在嘴里蔓延開來。
好甜,趙大娘人真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