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灰色的第101次拒絕
林易坐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情緒心理學》，但目光始終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上。六月的風裹著燥熱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把他的劉海吹得七零八落。
他在數(shù)葉子。
不，準確地說，他在數(shù)那片葉子上越來越密集的灰黑色斑點。
那是“枯萎”。
校園里最普通不過的景象，但在他眼里，那些斑點是活的——它們以一種緩慢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蔓延，像墨水洇進宣紙。林易閉上眼，那片葉子的“氣味”還在鼻腔里殘留著：像潮濕的紙板箱，又像發(fā)霉的舊衣服。
抑郁值大約在63%。他想。
“林易！”
聲音是從頭頂砸下來的，帶著明顯的焦灼氣息。林易睜開眼，看見一雙白球鞋已經(jīng)踩上了桌面邊緣。球鞋主人是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校服領口別著學生會紀檢部的徽章，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瞪著他，臉頰因為剛才跑上三樓而泛著薄紅。
“你又不去食堂？這周第幾次了？”
林易把書合上，慢吞吞地站起來。他比女生高出將近一個頭，但習慣性地微微佝僂著背，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被折疊起來的傘。“程荻，你踩到我筆記了。”
程荻低頭一看，自己右腳正踩在一本軟面抄的邊角上。她慌忙跳下來，耳尖紅了一片，但嘴上絲毫不讓：“你少轉(zhuǎn)移話題。上次體檢你那個什么什么指標就偏低，再不好好吃飯——”
“轉(zhuǎn)氨酶。”林易彎腰撿起筆記，隨手拍了拍灰。
“對，就那個。你當自己是修仙呢？”
林易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掠過程荻的頭頂，那里有一團淡橘色的光暈，正在以一種不安的頻率跳動。焦灼。關心。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要融進橘色里的粉——他沒去辨認那是什么。
“走吧。”他把書塞進背包，單肩挎著往外走。
程荻愣了一秒，小跑著跟上：“你今天怎么這么好說話？”
“因為你說得對。”
“……你發(fā)燒了？”
林易沒理她。走廊里的陽光被窗欞切割成一塊一塊的，落在**石地面上泛著白晃晃的光。經(jīng)過高二（7）班門口時，他忽然頓住腳步。
教室里有七八個人在午休，頭枕著手臂趴在桌上，呼吸聲輕而均勻。但林易沒看他們。他看的是空氣里那些漂浮著的東西——像是透明的絲線，從每具沉睡的身體里延伸出來，纏繞、交織、斷裂又重新連接。那些絲線在陽光下幾乎不可見，只有他知道它們存在。
其中最粗的一根，從角落里一個趴著的男生身上延伸出來，一直通向走廊盡頭的樓梯間。
林易順著那根線看過去，樓梯間的門虛掩著，里面隱約有說話聲。
“看什么呢？”程荻歪著頭問。
“沒什么。”林易收回視線，步伐加快了幾分。
但他知道那根線是“依賴”。很深的、近乎病態(tài)的依賴。而線的另一端——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那個人。
那個把全校情緒攪成一鍋粥的人。
食堂里人不算多，這個點大部分班級已經(jīng)吃完了。程荻去窗口打飯，林易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從背包夾層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牛皮本子。封面磨得發(fā)白，邊角起了毛，但被他保護得很好。
他翻開最新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shù)字和符號，看起來像某種密碼。
“5月12日：羅老師（英語），焦慮值81%↑（疑似與職稱評審有關）。5月13日：隔壁班那個短發(fā)女生，喜悅值驟升至94%又回落至32%（表白失敗？）。”
今天的記錄還空著。林易想了想，在“午間觀察”那一欄寫下：高二（7）班靠窗第三排，依賴值持續(xù)高位（目標？），情緒實體化程度超過上周約15%。
他合上本子，程荻剛好端著兩個餐盤回來。她把其中一個推到他面前，里面是米飯、炒青菜和一份番茄炒蛋，擺得整整齊齊。
“你不吃？”
“我吃過了。這是給你打的。”
林易看著餐盤，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程荻頭上那團淡橘色的光暈似乎更亮了一些，夾雜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焦灼，不是關心，而是更接近……小心翼翼。
像在喂養(yǎng)一只隨時會跑掉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