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撿來的相公會賺錢
山腳撿來的窮一白------------------------------------------，姜麥穗正在喂豬。，其實姜老太不認。，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吐了皮才慢悠悠地說：“牛家愿意出八兩彩禮，你嫁過去就是正經媳婦，這叫好親事。”，手指一抖，差點把盆摔了。。，死過兩個媳婦，家里還有三個孩子。，他前頭那兩個媳婦，一個病死，一個是***的。，沒敢立刻說話。，立馬拉下臉。“咋？你還不樂意？你爹死了，**也沒了，姜家養你這么大，你還想白吃白喝一輩子？”，聽見這話，笑著接了一句。“娘說得對。牛家肯出八兩，那是看得起她。她一個沒爹沒**丫頭，能嫁出去就不錯了，還挑啥？”，聲音軟得多。“大嫂也別這么說，麥穗畢竟是三弟唯一的閨女。”，劉氏又嘆道：“只是家里兩個讀書郎花銷大，文昌和文遠以后若真考出名堂，麥穗臉上也有光。她現在為家里讓一步，將來也是福氣。”
姜老太聽得舒坦。
“還是老二媳婦會說話。”
王氏撇嘴：“可不是。文昌要是真中了秀才，她這個當姐姐的，不也跟著沾光？”
姜麥穗捏緊了木盆邊沿。
沾光？
她爹姜三錢被拉去充軍，死在外頭，只送回來一封死信。
她娘沈氏沒多久就被姜老太賣去了隔壁村，說是改嫁，其實就是換了一筆銀子。
后來沈氏被那鰥夫打死了。
那年姜麥穗才九歲。
姜老太說：“女人命不好，是自己不會過日子。”
姜老頭坐在門檻上抽旱煙，一句話沒說。
從那以后，姜麥穗就明白了。
在姜家，三房沒了男人，連喊疼都算不懂事。
“還站著干啥？”姜老太忽然罵道，“豬不用喂？柴不用劈？一天天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看了就晦氣！”
王氏立刻幫腔：“她就是懶。要不是娘管著，早不知道野到哪兒去了。”
劉氏輕聲道：“麥穗，別惹你奶生氣。姑娘家聽話些，總不會錯。”
姜麥穗端著豬食去了后院。
院子里，大房三個兒子坐得四平八穩。
姜大山啃著餅，姜大河靠墻曬太陽，最小的姜文昌坐在窗下讀書，桌上擺著白粥和兩個白面饃。
二房的姜文遠也在另一邊看書。
兩個讀書人，都是姜家的寶貝。
姜老太常說，讀書人的手金貴，不能干粗活。
所以姜家的豬是姜麥穗喂，衣裳是姜麥穗洗，柴是姜麥穗劈，雞鴨也是姜麥穗管。
王氏端著一碗蒸蛋放到姜文昌面前。
“文昌，多吃點。讀書費腦子。”
劉氏也把一碟咸菜推到姜文遠面前。
“文遠，你也吃，別餓著。”
兩個妯娌平時斗得厲害，可輪到姜麥穗，倒是難得一致。
姜麥穗早飯只喝了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湯。
姜文昌卻嫌白面饃冷了。
“奶，下回熱了再端來，我讀書費腦子，吃冷的傷胃。”
姜老太忙道：“好好好，奶記著。”
王氏轉頭瞪姜麥穗：“聽見沒有？以后給你文昌弟端飯，手腳麻利點。耽誤了他讀書，你賠得起嗎？”
姜麥穗低聲道：“我還要喂豬。”
王氏臉一沉：“喂豬能有讀書重要？”
劉氏嘆了口氣：“麥穗，你大伯娘也是為你好。你以后嫁出去，娘家有個讀書出息的弟弟，婆家也不敢欺負你。”
姜麥穗沒再說話。
惡話王氏說。
軟刀子劉氏遞。
最后被割肉的，永遠是她。
喂完豬，姜老太把背簍往她腳邊一扔。
“去山腳割豬草，再挖點野菜回來。割不滿一簍，中午別吃飯。”
王氏從灶房里探出頭：“順便撿點柴，家里柴快沒了。”
劉氏也笑著補了一句：“若看見嫩薺菜，多挖些回來。文遠這幾日讀書辛苦，想吃薺菜餅。”
姜麥穗背起背簍，拿了鐮刀往外走。
剛出院門，姜月娥追了出來。
她穿著半新的粉布衫，頭上插著一根木簪。
那根簪子，是姜麥穗去年冬天繡了三個月帕子換來的。
后來被姜老太拿走，說女孩子打扮有什么用，不如給月娥戴著。月娥將來是要嫁讀書人的。
姜月娥走到她跟前，聲音輕輕的。
“麥穗妹妹，你別怪奶。家里日子不容易，兩個弟弟讀書也費錢。你要是嫁得好，咱們姜家都念你的情。”
姜麥穗看著她。
“我不想嫁。”
姜月娥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姑娘家哪能由著自己想不想？**當年要是聽話，也不至于……”
話說到一半，她像是才反應過來，趕緊捂住嘴。
“我不是那個意思。”
姜麥穗沒有再聽，轉身走了。
姜月娥站在門口，輕輕哼了一聲。
剛到村口，錢二嫂正和幾個婦人說閑話。
“喲，麥穗，又去山邊啊？姑娘家天天往外跑，可得小心些，別碰見什么不干凈的人。”
幾個婦人笑起來。
姜麥穗沒接話，只加快腳步。
她知道錢二嫂嘴碎。
回一句，她能編十句。
村口的陸嬸抱著一捆柴回來，看見她，皺了皺眉。
“又讓你一個人去割草？”
姜麥穗點頭。
陸嬸看了看她瘦得發尖的下巴，壓低聲音問：“早上吃了沒？”
姜麥穗說：“吃了。”
陸嬸盯著她。
姜麥穗被看得低下頭。
陸嬸從懷里摸出半個雜糧餅，塞到她手里。
“拿著，路上吃。別讓你奶瞧見。”
姜麥穗握著餅，聲音很輕：“謝謝陸嬸。”
陸嬸擺擺手：“去吧，別往深山走。”
姜麥穗把餅藏進袖子里，繼續往山腳走。
山河村后頭有山，村前有河。
村里**多靠田地過日子，也有人上山打柴、挖野菜、采山貨，再拿去鎮上換幾個銅板。
姜麥穗從小就在山腳跑，哪處草密，哪處有野菜，哪處少有人去，她都清楚。
她沒有立刻吃餅。
她習慣把吃的留到最餓的時候。
山腳的豬草長得密。
姜麥穗彎腰割了一陣，汗順著額角往下落。
割豬草，挖野菜，撿柴火，這些事她從小做到大，閉著眼都不會錯。
太陽慢慢升高。
她終于停下來，坐在一塊石頭邊，拿出那半個雜糧餅，小口小口吃。
餅很硬，刮嗓子。
可她吃得很認真。
剛咽下兩口，遠處草叢里忽然傳來一點響動。
姜麥穗手一頓。
她攥緊鐮刀，慢慢站起來。
“誰？”
沒人回答。
她原本想走。
可草叢里又傳來一聲很低的悶哼。
像人。
姜麥穗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往那邊走了幾步。
繞過一片灌木，她看見一個男人倒在坡下。
男人衣裳很怪。
不是村里人的短打，也不像鎮上人的長衫。
布料看著不差，卻破了好幾處，沾著泥和血。
他的頭發很短，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干裂，眼睛緊閉，像是已經沒了半條命。
姜麥穗嚇得后退一步。
她第一反應是跑。
一個未嫁姑娘，在山腳下遇見陌生男人。
這事要是傳出去，她就說不清了。
錢二嫂會編排她。
姜老太會罵她丟人。
王氏會說她敗壞姜家門風。
劉氏會嘆著氣說，姑娘名聲壞了，只能早些嫁出去。
姜月娥還會拉著她的手，軟聲勸她認命。
到時候，她就真的只能被塞進牛家。
姜麥穗轉身走了兩步。
身后又傳來一聲微弱的咳。
她停住。
她想起她娘。
當年沈氏被賣去隔壁村，偷偷跑回來過一次。
那天夜里，她娘滿臉是傷，站在姜家后門，求姜老太讓她留下。
姜老太沒開門。
姜老頭也沒出聲。
王氏說別讓晦氣人進門。
劉氏說已經嫁出去的人，回來也沒名分。
姜麥穗躲在柴房里，聽她娘哭了一夜。
第二天天沒亮，沈氏又被人拖走了。
再后來，她娘就死了。
姜麥穗閉了閉眼。
她討厭沒人伸手的滋味。
她也知道，自己若真走了，這個男人多半活不到晚上。
她攥著鐮刀，重新轉身。
“我只救你一回。”
她像是說給男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男人沒有反應。
姜麥穗蹲下去，先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她松了口氣。
人還活著。
可問題也來了。
她背不動他。
姜麥穗看了看四周，咬牙把背簍里的豬草倒了一半，又用柴繩綁住男人的胳膊，一點一點把他往旁邊廢棄草棚拖。
那草棚是從前看瓜人用的，后來塌了一半，平時沒人來。
男人看著瘦，拖起來卻沉得很。
姜麥穗手掌被繩子磨紅，胳膊酸得發抖，才把人拖進去。
她把干草鋪開，讓男人靠著，又從竹筒里倒了一點水，用指尖沾著，抹在他唇上。
男人喉結動了一下。
姜麥穗趕緊又喂了一點。
水不多。
她自己也渴。
但她還是把大半竹筒都喂給了他。
喂完水，她又把陸嬸給她的雜糧餅拿出來，掰下一小塊，想塞給男人。
可男人昏著，根本吃不下。
姜麥穗只能把餅收回去。
她看著男人，輕聲道：“我現在不能帶你回家。你要是能活，就先在這里躲著。我要回去晚了，家里會起疑。”
說完，她又覺得自己傻。
這人昏成這樣，哪聽得見？
她起身要走。
剛轉身，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抓住。
姜麥穗整個人僵住。
她低頭。
男人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眼。
那雙眼很黑，卻不像村里人的眼神。
沒有粗魯，沒有渾濁，也沒有那種看她像看物件的輕慢。
只是迷茫，警惕，還有一絲強壓下去的疼。
他嗓子啞得厲害，開口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這是……哪兒？”
姜麥穗愣住。
這人說話口音怪，語氣也怪。
但她聽得懂。
她小心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山河村山腳。”
男人皺眉：“山河村？”
姜麥穗點頭。
男人閉了閉眼，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想什么。
過了片刻，他問：“現在是什么朝代？”
姜麥穗徹底懵了。
這人連什么朝代都不知道？
他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頭忽然傳來姜大河的喊聲。
“姜麥穗！”
姜麥穗臉色一白。
姜大河怎么找來了？
外頭腳步聲越來越近。
“死丫頭！奶說你割個豬草割半天，是不是躲哪兒偷懶呢？”
姜麥穗下意識看向地上的男人。
男人也看著她。
他像是還沒弄明白情況，卻已經從她的臉色里看出了麻煩。
姜麥穗壓低聲音，急急道：“別出聲！”
男人沒有問為什么。
他松開手，慢慢閉上眼，重新靠回干草里。
姜麥穗抓起鐮刀，轉身沖出草棚。
外頭，姜大河正撥開草叢往這邊走。
他一看見姜麥穗，就罵：“你躲這兒干啥？叫你半天沒聽見？是不是藏吃的了？”
姜麥穗擋在草棚前，手心全是汗。
“我割草割累了，歇一會兒。”
姜大河狐疑地看著她。
“歇一會兒？你也配歇？”
他說著就要往草棚里看。
姜麥穗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來。
她忽然把背簍往前一推，半簍豬草直接倒在姜大河腳邊。
姜大河被嚇了一跳，往后退開，怒道：“你干啥！”
姜麥穗低著頭說：“二哥要是嫌少，我現在就去割。你回去跟奶說，我沒偷懶。”
姜大河還想罵。
可他看了眼地上的豬草，又看了看日頭，許是覺得她一個賠錢貨也翻不出什么浪，便踢了踢背簍。
“快點！奶說了，中午前不回去，你那口飯就別吃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姜麥穗站在原地，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回到草棚里。
男人已經再次睜開眼。
姜麥穗蹲下看他，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你聽著，我能給你水，也能給你找點吃的，但你不能讓人發現。”
男人看著她。
“為什么救我？”
姜麥穗被問住了。
她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為他快死了。
可能是因為她想起了她娘。
也可能是因為她這一輩子被人踩得太久，反而見不得別人被丟著等死。
最后她只說：“碰見了。”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叫什么？”
“姜麥穗。”
“麥穗？”
他重復了一遍。
姜麥穗被他念得不自在，起身背起背簍。
“我得走了。晚點要是有機會，我再來。”
男人撐著想坐起來，卻失敗了。
他只能看著她的背影，啞聲道：“我叫瓊一白。”
姜麥穗腳步頓住。
“窮一白？”
男人表情僵了一下。
“瓊。王字旁的瓊。”
姜麥穗沒讀過書，不懂哪個瓊。
她只聽見了窮。
她認真想了想，說：“一白也好。”
瓊一白看著她。
姜麥穗說：“干干凈凈，從頭來過。”
說完，她背著半簍豬草，快步離開草棚。
瓊一白靠在干草上，看著草棚外那道瘦小的身影越走越遠。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他才慢慢抬起右手。
一條細小的蛇正纏在他的手腕上。
蛇身紅、黃、黑三色相間，顏色鮮亮得不像凡物，細得像一根繩，卻活生生吐著信子。
它是珊瑚蛇。
也是瓊一白上輩子就跟在身邊的靈寵。
別人看不見它。
只有瓊一白能看見。
“赤環。”瓊一白嗓子啞得厲害，“我們這是穿了？”
那條小蛇抬起頭，冰冷的豎瞳盯著草棚外的方向。
一道細細的聲音在瓊一白腦子里響起。
“是穿了。”
瓊一白閉了閉眼。
“還能回去嗎？”
赤環吐了吐信子。
“暫時不能。”
瓊一白沉默片刻，又低笑了一聲。
“真行。”
赤環纏著他的手腕，聲音依舊細冷。
“你這條命，是剛才那個姑娘撿回來的。”
瓊一白看向草棚外。
那里已經沒有姜麥穗的身影。
赤環繼續道：“她身上因果很重，怨氣也重。她救了你，你若不還，魂會不穩。”
瓊一白扯了扯嘴角。
“也就是說，我現在不光窮得一白，還欠債了？”
赤環冷冷看他。
瓊一白輕輕呼出一口氣，眼神卻慢慢清醒下來。
“欠就欠吧。”
“她救我一命，我還她一條活路。”
草棚外，風吹過野草。
瓊一白靠在干草上，握緊了手腕上那條只有他能看見的珊瑚蛇。
“先活下來。”
“再把她從那個姜家撈出來。”
姜老太聽得舒坦。
“還是老二媳婦會說話。”
王氏撇嘴：“可不是。文昌要是真中了秀才，她這個當姐姐的，不也跟著沾光？”
姜麥穗捏緊了木盆邊沿。
沾光？
她爹姜三錢被拉去充軍，死在外頭，只送回來一封死信。
她娘沈氏沒多久就被姜老太賣去了隔壁村，說是改嫁，其實就是換了一筆銀子。
后來沈氏被那鰥夫打死了。
那年姜麥穗才九歲。
姜老太說：“女人命不好，是自己不會過日子。”
姜老頭坐在門檻上抽旱煙，一句話沒說。
從那以后，姜麥穗就明白了。
在姜家，三房沒了男人，連喊疼都算不懂事。
“還站著干啥？”姜老太忽然罵道，“豬不用喂？柴不用劈？一天天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看了就晦氣！”
王氏立刻幫腔：“她就是懶。要不是娘管著，早不知道野到哪兒去了。”
劉氏輕聲道：“麥穗，別惹你奶生氣。姑娘家聽話些，總不會錯。”
姜麥穗端著豬食去了后院。
院子里，大房三個兒子坐得四平八穩。
姜大山啃著餅，姜大河靠墻曬太陽，最小的姜文昌坐在窗下讀書，桌上擺著白粥和兩個白面饃。
二房的姜文遠也在另一邊看書。
兩個讀書人，都是姜家的寶貝。
姜老太常說，讀書人的手金貴，不能干粗活。
所以姜家的豬是姜麥穗喂，衣裳是姜麥穗洗，柴是姜麥穗劈，雞鴨也是姜麥穗管。
王氏端著一碗蒸蛋放到姜文昌面前。
“文昌，多吃點。讀書費腦子。”
劉氏也把一碟咸菜推到姜文遠面前。
“文遠，你也吃，別餓著。”
兩個妯娌平時斗得厲害，可輪到姜麥穗，倒是難得一致。
姜麥穗早飯只喝了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湯。
姜文昌卻嫌白面饃冷了。
“奶，下回熱了再端來，我讀書費腦子，吃冷的傷胃。”
姜老太忙道：“好好好，奶記著。”
王氏轉頭瞪姜麥穗：“聽見沒有？以后給你文昌弟端飯，手腳麻利點。耽誤了他讀書，你賠得起嗎？”
姜麥穗低聲道：“我還要喂豬。”
王氏臉一沉：“喂豬能有讀書重要？”
劉氏嘆了口氣：“麥穗，你大伯娘也是為你好。你以后嫁出去，娘家有個讀書出息的弟弟，婆家也不敢欺負你。”
姜麥穗沒再說話。
惡話王氏說。
軟刀子劉氏遞。
最后被割肉的，永遠是她。
喂完豬，姜老太把背簍往她腳邊一扔。
“去山腳割豬草，再挖點野菜回來。割不滿一簍，中午別吃飯。”
王氏從灶房里探出頭：“順便撿點柴，家里柴快沒了。”
劉氏也笑著補了一句：“若看見嫩薺菜，多挖些回來。文遠這幾日讀書辛苦，想吃薺菜餅。”
姜麥穗背起背簍，拿了鐮刀往外走。
剛出院門，姜月娥追了出來。
她穿著半新的粉布衫，頭上插著一根木簪。
那根簪子，是姜麥穗去年冬天繡了三個月帕子換來的。
后來被姜老太拿走，說女孩子打扮有什么用，不如給月娥戴著。月娥將來是要嫁讀書人的。
姜月娥走到她跟前，聲音輕輕的。
“麥穗妹妹，你別怪奶。家里日子不容易，兩個弟弟讀書也費錢。你要是嫁得好，咱們姜家都念你的情。”
姜麥穗看著她。
“我不想嫁。”
姜月娥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姑娘家哪能由著自己想不想？**當年要是聽話，也不至于……”
話說到一半，她像是才反應過來，趕緊捂住嘴。
“我不是那個意思。”
姜麥穗沒有再聽，轉身走了。
姜月娥站在門口，輕輕哼了一聲。
剛到村口，錢二嫂正和幾個婦人說閑話。
“喲，麥穗，又去山邊啊？姑娘家天天往外跑，可得小心些，別碰見什么不干凈的人。”
幾個婦人笑起來。
姜麥穗沒接話，只加快腳步。
她知道錢二嫂嘴碎。
回一句，她能編十句。
村口的陸嬸抱著一捆柴回來，看見她，皺了皺眉。
“又讓你一個人去割草？”
姜麥穗點頭。
陸嬸看了看她瘦得發尖的下巴，壓低聲音問：“早上吃了沒？”
姜麥穗說：“吃了。”
陸嬸盯著她。
姜麥穗被看得低下頭。
陸嬸從懷里摸出半個雜糧餅，塞到她手里。
“拿著，路上吃。別讓你奶瞧見。”
姜麥穗握著餅，聲音很輕：“謝謝陸嬸。”
陸嬸擺擺手：“去吧，別往深山走。”
姜麥穗把餅藏進袖子里，繼續往山腳走。
山河村后頭有山，村前有河。
村里**多靠田地過日子，也有人上山打柴、挖野菜、采山貨，再拿去鎮上換幾個銅板。
姜麥穗從小就在山腳跑，哪處草密，哪處有野菜，哪處少有人去，她都清楚。
她沒有立刻吃餅。
她習慣把吃的留到最餓的時候。
山腳的豬草長得密。
姜麥穗彎腰割了一陣，汗順著額角往下落。
割豬草，挖野菜，撿柴火，這些事她從小做到大，閉著眼都不會錯。
太陽慢慢升高。
她終于停下來，坐在一塊石頭邊，拿出那半個雜糧餅，小口小口吃。
餅很硬，刮嗓子。
可她吃得很認真。
剛咽下兩口，遠處草叢里忽然傳來一點響動。
姜麥穗手一頓。
她攥緊鐮刀，慢慢站起來。
“誰？”
沒人回答。
她原本想走。
可草叢里又傳來一聲很低的悶哼。
像人。
姜麥穗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往那邊走了幾步。
繞過一片灌木，她看見一個男人倒在坡下。
男人衣裳很怪。
不是村里人的短打，也不像鎮上人的長衫。
布料看著不差，卻破了好幾處，沾著泥和血。
他的頭發很短，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干裂，眼睛緊閉，像是已經沒了半條命。
姜麥穗嚇得后退一步。
她第一反應是跑。
一個未嫁姑娘，在山腳下遇見陌生男人。
這事要是傳出去，她就說不清了。
錢二嫂會編排她。
姜老太會罵她丟人。
王氏會說她敗壞姜家門風。
劉氏會嘆著氣說，姑娘名聲壞了，只能早些嫁出去。
姜月娥還會拉著她的手，軟聲勸她認命。
到時候，她就真的只能被塞進牛家。
姜麥穗轉身走了兩步。
身后又傳來一聲微弱的咳。
她停住。
她想起她娘。
當年沈氏被賣去隔壁村，偷偷跑回來過一次。
那天夜里，她娘滿臉是傷，站在姜家后門，求姜老太讓她留下。
姜老太沒開門。
姜老頭也沒出聲。
王氏說別讓晦氣人進門。
劉氏說已經嫁出去的人，回來也沒名分。
姜麥穗躲在柴房里，聽她娘哭了一夜。
第二天天沒亮，沈氏又被人拖走了。
再后來，她娘就死了。
姜麥穗閉了閉眼。
她討厭沒人伸手的滋味。
她也知道，自己若真走了，這個男人多半活不到晚上。
她攥著鐮刀，重新轉身。
“我只救你一回。”
她像是說給男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男人沒有反應。
姜麥穗蹲下去，先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她松了口氣。
人還活著。
可問題也來了。
她背不動他。
姜麥穗看了看四周，咬牙把背簍里的豬草倒了一半，又用柴繩綁住男人的胳膊，一點一點把他往旁邊廢棄草棚拖。
那草棚是從前看瓜人用的，后來塌了一半，平時沒人來。
男人看著瘦，拖起來卻沉得很。
姜麥穗手掌被繩子磨紅，胳膊酸得發抖，才把人拖進去。
她把干草鋪開，讓男人靠著，又從竹筒里倒了一點水，用指尖沾著，抹在他唇上。
男人喉結動了一下。
姜麥穗趕緊又喂了一點。
水不多。
她自己也渴。
但她還是把大半竹筒都喂給了他。
喂完水，她又把陸嬸給她的雜糧餅拿出來，掰下一小塊，想塞給男人。
可男人昏著，根本吃不下。
姜麥穗只能把餅收回去。
她看著男人，輕聲道：“我現在不能帶你回家。你要是能活，就先在這里躲著。我要回去晚了，家里會起疑。”
說完，她又覺得自己傻。
這人昏成這樣，哪聽得見？
她起身要走。
剛轉身，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抓住。
姜麥穗整個人僵住。
她低頭。
男人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眼。
那雙眼很黑，卻不像村里人的眼神。
沒有粗魯，沒有渾濁，也沒有那種看她像看物件的輕慢。
只是迷茫，警惕，還有一絲強壓下去的疼。
他嗓子啞得厲害，開口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這是……哪兒？”
姜麥穗愣住。
這人說話口音怪，語氣也怪。
但她聽得懂。
她小心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山河村山腳。”
男人皺眉：“山河村？”
姜麥穗點頭。
男人閉了閉眼，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想什么。
過了片刻，他問：“現在是什么朝代？”
姜麥穗徹底懵了。
這人連什么朝代都不知道？
他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頭忽然傳來姜大河的喊聲。
“姜麥穗！”
姜麥穗臉色一白。
姜大河怎么找來了？
外頭腳步聲越來越近。
“死丫頭！奶說你割個豬草割半天，是不是躲哪兒偷懶呢？”
姜麥穗下意識看向地上的男人。
男人也看著她。
他像是還沒弄明白情況，卻已經從她的臉色里看出了麻煩。
姜麥穗壓低聲音，急急道：“別出聲！”
男人沒有問為什么。
他松開手，慢慢閉上眼，重新靠回干草里。
姜麥穗抓起鐮刀，轉身沖出草棚。
外頭，姜大河正撥開草叢往這邊走。
他一看見姜麥穗，就罵：“你躲這兒干啥？叫你半天沒聽見？是不是藏吃的了？”
姜麥穗擋在草棚前，手心全是汗。
“我割草割累了，歇一會兒。”
姜大河狐疑地看著她。
“歇一會兒？你也配歇？”
他說著就要往草棚里看。
姜麥穗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來。
她忽然把背簍往前一推，半簍豬草直接倒在姜大河腳邊。
姜大河被嚇了一跳，往后退開，怒道：“你干啥！”
姜麥穗低著頭說：“二哥要是嫌少，我現在就去割。你回去跟奶說，我沒偷懶。”
姜大河還想罵。
可他看了眼地上的豬草，又看了看日頭，許是覺得她一個賠錢貨也翻不出什么浪，便踢了踢背簍。
“快點！奶說了，中午前不回去，你那口飯就別吃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姜麥穗站在原地，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回到草棚里。
男人已經再次睜開眼。
姜麥穗蹲下看他，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你聽著，我能給你水，也能給你找點吃的，但你不能讓人發現。”
男人看著她。
“為什么救我？”
姜麥穗被問住了。
她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為他快死了。
可能是因為她想起了她娘。
也可能是因為她這一輩子被人踩得太久，反而見不得別人被丟著等死。
最后她只說：“碰見了。”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叫什么？”
“姜麥穗。”
“麥穗？”
他重復了一遍。
姜麥穗被他念得不自在，起身背起背簍。
“我得走了。晚點要是有機會，我再來。”
男人撐著想坐起來，卻失敗了。
他只能看著她的背影，啞聲道：“我叫瓊一白。”
姜麥穗腳步頓住。
“窮一白？”
男人表情僵了一下。
“瓊。王字旁的瓊。”
姜麥穗沒讀過書，不懂哪個瓊。
她只聽見了窮。
她認真想了想，說：“一白也好。”
瓊一白看著她。
姜麥穗說：“干干凈凈，從頭來過。”
說完，她背著半簍豬草，快步離開草棚。
瓊一白靠在干草上，看著草棚外那道瘦小的身影越走越遠。
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他才慢慢抬起右手。
一條細小的蛇正纏在他的手腕上。
蛇身紅、黃、黑三色相間，顏色鮮亮得不像凡物，細得像一根繩，卻活生生吐著信子。
它是珊瑚蛇。
也是瓊一白上輩子就跟在身邊的靈寵。
別人看不見它。
只有瓊一白能看見。
“赤環。”瓊一白嗓子啞得厲害，“我們這是穿了？”
那條小蛇抬起頭，冰冷的豎瞳盯著草棚外的方向。
一道細細的聲音在瓊一白腦子里響起。
“是穿了。”
瓊一白閉了閉眼。
“還能回去嗎？”
赤環吐了吐信子。
“暫時不能。”
瓊一白沉默片刻，又低笑了一聲。
“真行。”
赤環纏著他的手腕，聲音依舊細冷。
“你這條命，是剛才那個姑娘撿回來的。”
瓊一白看向草棚外。
那里已經沒有姜麥穗的身影。
赤環繼續道：“她身上因果很重，怨氣也重。她救了你，你若不還，魂會不穩。”
瓊一白扯了扯嘴角。
“也就是說，我現在不光窮得一白，還欠債了？”
赤環冷冷看他。
瓊一白輕輕呼出一口氣，眼神卻慢慢清醒下來。
“欠就欠吧。”
“她救我一命，我還她一條活路。”
草棚外，風吹過野草。
瓊一白靠在干草上，握緊了手腕上那條只有他能看見的珊瑚蛇。
“先活下來。”
“再把她從那個姜家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