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氣前，摸到床邊那只缺口瓷碗。
碗里還有半碗溫水。
我想喝一口。
兒子抬手把碗掀到地上。
碎瓷片滾到床腳，他站在燈下，西裝袖口干凈得刺眼。
“媽，你別折騰了。”
我看著他。
他低頭擰開手機錄音，聲音壓得很穩。
“你多撐一天，療養院就多扣一天錢。你那點養老金早花光了，我還得替你墊。”
我張了張嘴，喉嚨里只冒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響。
他俯身靠近我。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嗎？”
我盯著他胸口那枚銀色領針。那是他拿走我最后一只金鐲子換的。
他說：“我恨你把我生在這種家里。”
“別人一出生就有大房子，有司機，有公司等著繼承。我呢？我從小跟著你擠菜場，聞一身魚腥味。”
“你說你一個賣餛飩的，憑什么生孩子？”
“要是有下輩子，你離我遠點。別再攔我投個有錢人家。”
窗外有人放煙花，玻璃震了一下。
我想問他，小時候是誰發高燒被我背著跑了三條街。是誰偷拿同學手表，是我跪在班主任辦公室求情。是誰創業欠了債，我賣了店替他還。
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口氣。
我望著天花板，心里只剩一個念頭。
好。
我成全你。
再睜眼，消毒水味扎進鼻腔。
“林女士，報告出來了。”
穿白大褂的女醫生把單子推到我面前。
“恭喜，移植成功。你懷孕了。”
我坐在診室里，手背貼著冰涼桌面，半天沒有動。
墻上的電子鐘顯示上午九點二十六。
我回到了三十一年前。
回到我和丈夫結婚多年沒有孩子，跑遍醫院求一個孩子的時候。
醫生以為我高興傻了，笑著說：“這次指標不錯，好好養，別提重物。你丈夫剛才還在走廊問我能不能給你開點補品。”
我攥著檢查單，紙邊壓進掌心。
上一世，我和許建民把這個孩子當命。
許承安出生那天，我在產房里疼了一整夜，許建民在門外把墻皮都摳掉了。孩子一哭，我們倆都哭了。
后來他要學鋼琴，我賣早市多出兩鍋餛飩。他說同學都有新球鞋，我連著半年沒買過一件衣服。他畢業創業，欠下幾十萬，我把父母留給我的老鋪子抵了出去。
他拿錢的時候說：“媽，等我翻身，給你買大房子。”
我等到七十歲，等來一張療養院繳費單。
我抬頭問醫生：“現在還能不要嗎？”
醫生的筆停住。
“林女士，你上個月還說這是你們全家的盼頭。”
“我想清楚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聲音放輕：“手續可以辦，但你的身體情況一般。以后還能不能再懷，不好說。你最好跟家里人商量。”
我拿著單子走出診室。
走廊盡頭的貴賓區傳來笑聲。
一個穿香檳色套裝的女人扶著腰走出來，身后跟著保姆和司機。她手上戴著一只翡翠鐲，燈光一照，綠得像**。
我認識她。
梁家的長媳，方雅嵐。
她丈夫梁紹衡是許建民公司的老板。上一世，許承安跟許建民去過一次梁家，回來摔了整整一晚東西。
他說：“人家兒子還沒出生，就有兩套房一間店。我呢？你們給我什么了？”
我那時只當他孩子氣。
方雅嵐走近時，我耳邊忽然響起一道熟得讓我發冷的聲音。
“老天總算開眼了。”
我猛地抬頭。
聲音不是從方雅嵐嘴里出來的。
是從她肚子里。
“這回我是梁家的孩子。樓上樓下都是傭人，生下來就坐豪車。那個窮酸老太婆最好別再纏著我。”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檢查單。
許承安。
他也重生了。
他真的投到了方雅嵐肚子里。
方雅嵐從我身邊經過，香水味壓住消毒水味。
肚子里的聲音笑得尖。
“喲，這不是我上輩子的窮媽嗎？她也懷上了？不會還以為懷的是我吧。”
“別做夢了。鳳凰不落餛飩攤。”
我低下頭。
方雅嵐沒有認出我。
她身后的保姆皺眉：“**，走這邊。普通門診人多，別碰著您。”
我退開半步。
肚子里的聲音又響。
“看見沒，這才叫人上人。她那種命，就該給人讓路。”
我慢慢把檢查單折好，放進包里。
既然你嫌我擋路。
這輩子，我不生你。
我沒有立刻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