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世界------------------------------------------,是在畫室里。。空氣悶得像有人用濕棉花堵住了所有毛孔。他坐在數位板前,盯著屏幕上剛完成的插畫——一棵巨大的鳳凰木,滿樹紅花。,他熬了兩個通宵。,覺得哪里硌得慌。。,灼目,像潑上去的顏料。可屏幕上的紅像隔了一塊毛玻璃。悶。暗。像凝固過久的血塊。,60拉到80,又拉到100。紅色變濃了,但那種“不對”的感覺反而更強烈——就像一個五音不全的人拼命提高嗓門,越用力,越虛假。。。超市的草莓不紅了,交通燈的紅燈不刺眼了。最明顯的是蘇晚的口紅——她最喜歡那支迪奧999。以前涂上像一朵燒起來的花,現在?像一朵在抽屜底壓了三年的干花。。南山醫院,眼科。眼底、色覺、OCT,全做了。“一切正常。”醫生在病歷上寫了幾個字,頭都沒抬,“視力比同齡人還好。“可是……最近壓力大吧?”,想說“我是畫畫的”,想說“我靠顏色吃飯”,想說“世界在我眼里正死掉”。但他說不出口。這些話聽起來像瘋話。,走出門診大樓。天空灰白色,沒有一絲藍。他以前最喜歡畫天空——鈷藍、天藍、普藍、湖藍。可現在他記不清這些藍色之間有什么區別了。
手機震了一下。
蘇晚發來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買。”
他盯著那個綠色氣泡。那綠也淡得快融進白**里。
“都行。”他打字。
蘇晚八點多才到家,帶了一份酸菜魚和一袋藍莓。
她進門時林深正坐在畫室地板上,周圍是幾團揉皺的畫稿。
“又跟自己較勁?”她蹲下來,把藍莓放進他手里。
林深看著她。蘇晚三十二歲,互聯網公司產品經理,常年加班,眼角有細紋。長相不算精致,但笑起來好看——嘴角微微上揚,眼睛里有一種讓人安定下來的東西。今晚她穿一件淺藍色條紋襯衫,頭發散著,身上帶一股外面雨水的潮氣。
“蘇晚,”他說,“你看到的東西——顏色夠鮮艷嗎?”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藍莓。你覺得夠藍嗎?”
蘇晚認真看了一眼,“藍莓不就這顏色?深藍紫。怎么了?”
林深想說“我看到的藍莓沒有以前藍了”。但說出來只會讓她擔心。
“沒什么。眼睛花了。吃飯吧。”
酸菜魚的味道也沒有以前濃。當然,這不一定是顏色的問題。也許只是店家的手藝變了。
他不確定。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的世界沒有顏色。一切是不同深淺的灰。他站在一條空蕩蕩的街上,路面濕漉漉的,像剛下過雨。街道兩旁是低矮的舊樓,窗戶黑洞洞的。
他往前走。走了很久。街沒有盡頭,樓也沒有變化。
他開始怕了——不是夢里有可怕的東西,是什么都沒有。純粹的、無窮的、逃不出去的虛無。
然后他看到那扇門。
門嵌在一棟樓的墻上。木質的,深褐色——即使在灰色的夢里,他也知道那是深褐色。門板上刻滿花紋,密密麻麻。那些花紋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不是祥云紋,不是茛苕紋,而是無數細小的曲線絞在一起,看一眼就讓人頭暈。
門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圓形的鎖孔,鎖孔里透出光。
彩色的光。極其鮮艷,像有人把世界上所有最濃的顏色壓成了一道線。
他朝那扇門走過去。
夢醒了。
周六,蘇晚難得不加班。她提議去萬象天地逛逛。
商場里,林深發現自己眼里的一切都蒙著一層灰霧。櫥窗里模特身上的紅裙子像褪色的舊布,水果店的橙子像塑料模型,連從天窗照進來的陽光都是慘白的。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聊天,試衣服,喝奶茶。
下午三點,蘇晚去試衣間。林深坐在店門口刷手機。他鬼使神差地打開了一個很久沒用過的論壇——“異象研究會”。去年搜一本冷門畫冊時點進去的,注冊了就再沒看過。
首頁帖子不多,大多是“我家鏡子里的我比我慢半秒天花板里有呼吸聲”之類。他往下翻,看到一個標題手指停了:
《我看到的藍色正在消失》
ID叫“深海”。兩個多月前發的。
“大概三個月前開始,我發現所有藍色的東西都在變淡。天空、牛仔褲、手機壁紙、連水杯上的藍貓貼紙都是。不是一下子,是每天都比前一天淡一點。看了眼科,醫生說沒問題。有人和我一樣嗎?”
下面十幾條回復。有的說“色盲了吧”,有的說“顯示器色域問題”。只有一條提到了具體地點——
“你去過城南蓮花村那個舊書市場嗎?最里面的攤子,找那個老頭。別問為什么。”
林深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蘇晚從試衣間出來,手里拿著兩件衣服,“哪件好看?”
“左邊。”
蘇晚歪頭看了看,“可是左邊的顏色是不是有點舊?”
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也覺得顏色舊?”他問。
蘇晚笑了笑,“可能是燈光吧。算了,兩件都不要。”
她沒有覺得不對勁。她只是覺得燈光問題。
但林深知道不是。
周一上午,蘇晚去上班了。
林深打開電腦,給“深海”發了一條私信:
“你好,我也看到了你的帖子。我的情況更嚴重——不只是藍色,所有顏色都在變淡。你說的蓮花村舊書市場,那個老頭是誰?”
五分鐘,回復來了。
“終于又有人了。那個老頭不是普通人。他手里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一扇門。找到那扇門,你就能知道顏色消失的原因。但是——不要隨便買他的東西,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去過那里。蓮花村地鐵站D口出,往南走十五分鐘,一排舊書攤,最里面那個。”
林深把這消息看了三遍。
他想說太荒唐了。一個舊書攤的老頭,一張門的老照片,跟他的色覺有什么關系?這聽著像都市傳說,像**拉人。
可他已經試過所有正常的辦法。眼科、心理科、頭顱CT。一切正常。
正常,反而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關掉電腦,穿了一件黑色衛衣,把手機揣進兜里,出門了。
南山到蓮花村,地鐵換乘兩次,將近一個小時。蓮花村在龍崗,**少有的還沒拆干凈的城中村。從地鐵站出來,景象完全變了——寬馬路變窄巷,商場變握手樓,空氣里飄著老式理發店的洗發水味和腸粉攤的蒸汽。
他沿一條種滿老榕樹的街走了大概十五分鐘,果然看到一排舊書攤。
塑料布搭的棚,書鋪在地上或堆在鐵架上。舊雜志、武俠小說、二手教材。攤主們坐在折疊椅上玩手機,愛搭不理。
林深穿過前面四五個攤子,走到最里面。
那個攤子不一樣。
沒有用塑料布,是一塊深藍色的帆布頂棚——那種藍色很深,像要把光吃掉。書不是在地上,而是整整齊齊碼在幾個老樟木箱里。箱子散發出厚重的木頭氣味,混著紙的陳化味。
攤主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圓框老花鏡,坐在竹椅上看一本線裝書。旁邊的木桌上放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幾個紅字也褪得差不多了。
林深走到攤前。老人沒有抬頭,用一種沙啞的、不急不慢的聲音說:
“隨便看。”
林深蹲下來翻箱子。**《良友》畫報、八十年代連環畫、幾本俄文建筑圖冊,還有一些手抄本,字跡潦草得認不出。
翻了十幾分鐘,什么都沒有。
他正要站起來走人,注意到箱子底部壓著什么東西。一角泛黃的紙,被底板壓得死死的,幾乎和木頭長在一起。他小心地抽出來。
是一張照片。
三寸見方,邊緣發黃卷曲,但畫面異常清晰。一扇木門。深褐色。門板上刻滿花紋,復雜得讓人頭皮發麻。花紋的凹陷處有金色和群青色的殘跡——那種金色不是金屬的光,是太陽內核那種灼熱、流淌的金。那種藍色像凌晨三點的深海,密度大到要把人壓碎。
林深的呼吸停了。
在過去幾周里,他已經習慣了世界褪色的樣子。可這張照片上的顏色,像是直接扎進眼球里的——濃烈、鮮活、帶著一種幾乎讓人恐懼的生命力。
他的手開始發抖。
“這張照片,”他的聲音發緊,“多少錢?”
老人終于抬起頭。
那雙眼睛讓林深渾身一冷。不是老人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兩顆打磨過的玻璃珠子,沒有渾濁,甚至沒有什么屬于人類的溫度。那雙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賣。”老人說。
“我可以給很多錢。”
“不賣。”
林深攥緊照片。一股近乎本能的沖動在身體里翻涌——這扇門一定要找到。這是他唯一的路。
“那您能告訴我,這扇門在哪里嗎?”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線裝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摘下眼鏡。沒了鏡片遮擋,那雙眼睛更亮了,像兩盞微型燈。
“你看到了什么?”老人問。
“什么?”
“在這張照片上,你看到了什么顏色?”
林深想撒謊。但他發現自己的嘴唇在抖,真話不受控制地涌出來:
“很多顏色。非常多。非常鮮艷。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看到過這樣的顏色了。”
老人點了點頭,像確認了什么。他從竹椅上站起來,動作出乎意料地利落。
“跟我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