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放棄保送確認書那一刻，我意外接到了十年后自己的電話。
“別簽，別讓。”
我摸著桌上那張薄薄的紙，不敢置信。
“為什么？”
“我不是應該報答他們么？”
我被陳家收養那年才八歲，陳叔陳嬸給我一口飯，給我一張床，還讓我讀到了高三。
我花了十年考到全縣第一，拼命學習，只想給他們爭口氣。
我絮絮叨叨說著我的打算，并向她保證。
“我去了京大，也會寄錢回來，我會對他們好，陳曦想讀書，我也會幫她。”
那邊的我沉默著。
直到一陣接一陣的咳嗽聲傳來。
撕心裂肺。
電話這頭，我不由得握緊了筆。
“你，生病了？”
她勉強壓住咳嗽聲，良久，才低低道。
“不是你的錯，林知夏。”
“你會被趕出陳家，被陳宇賣給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這樣你也要讓？”
我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
陳宇怎么會賣我。
他是陳家最疼我的哥哥。
也是我從小到大唯一敢偷偷喜歡的人。
他說過，只要我聽話，他會護我一輩子。
即使有一天陳家不要我，陳宇也不會不要我。
我一點都沒慌，拿出學校剛發的保送通知書。
特意仔細看了眼。
“放心吧，我的名額是學校給的，誰都拿不走。”
“他們只是讓我寫個自愿放棄。”
那邊笑了一聲，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墻。
“你寫了，他們就拿得走。”
“陳曦會拿著你的成績，頂著你的推薦材料，去京大報道。”
我捏著紙角，半天沒出聲。
“不信？”
我是不信。
陳叔陳嬸雖然偏心陳曦，可他們養我十年。
陳宇更不會害我。
他昨天還給我買了新書包，說去了京城別舍不得吃飯。
在縣里最破的出租屋里，他把熱牛奶遞給我，笑著說，“知夏，你是我們家最爭氣的人。”
我差點哭出來。
電話那邊，女人的聲音貼著電流，一字一句砸過來。
“他們今晚辦升學宴。”
“請了教育局來的人，請了學校領導，請了全村親戚。”
“陳曦會當眾宣布，你自愿把名額讓給她。”
“林知夏，你還好嗎？”
我扶住桌沿。
陳曦的名字，我并不陌生。
她比我小一歲，成績常年吊在班級后面。
她最愛說的一句話是，姐姐這么厲害，讓我一次怎么了。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即使我的競賽獎金進了她的補課卡。
即使我的新校服被她剪短。
即使陳宇每次都說，“知夏，曦曦還小，你讓讓她。”
“你還是不信？”
“不信的話，去福滿樓看看。”
她扔下一枚**，炸得我站了很久才彎腰撿筆。
“陳曦的京大升學宴。”
我想說，開玩笑吧，怎么可能，電話那頭只剩下嘟嘟聲。
我坐在班主任辦公室的木椅上，手里那張放棄確認書翻了一遍又一遍。
想起上個月填推薦材料。
教導主任指著電腦屏幕問我，“家庭***寫陳曦？”
當時陳嬸說是她不識字填錯了。
我抑制不住笑起來，眼淚落在通知書上，把京大兩個字洇開了一點。
一直坐到天黑，我才把確認書折好，塞進書包最里層，去了福滿樓。
福滿樓三樓，紅燈籠掛滿走廊。
縣里有頭有臉的人來了不少。
說是去市里辦事的陳宇，穿著我替他熨好的白襯衫，正站在門口迎客。
陳曦挽著他的胳膊，頭上戴著我攢錢買的發夾。
她看見來賓就笑。
“謝謝叔叔，我會好好去京大讀書的。”
陳叔舉著酒杯，在主桌邊紅光滿面。
“我們家曦曦爭氣啊，保送京大，全村頭一個。”
陳嬸擦著眼角。
“還是我兒子會教妹妹，陳宇這些年沒白疼她。”
我沒有推門進去。
只是安靜地坐在樓梯轉角的塑料凳上。
手機振動，我接起。
“你到了？”
是十年后的我。
“不太好。”
那邊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辦，還讓么？”
我的心亂成一團，猶豫半晌。
“我不知道。”
那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那就先保命。”
“聽我的，現在進去。”
“假裝不知道他們的打算。”
“想象，你還是那個最聽話的養女，該怎么做。”
“我不是他們養的狗。”
我反駁。
“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