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六歲時，我爸帶我去爬山，碰到一個算命先生，他盯著我看了很久，說這個孩子是誰家的？
我爸說是我兒子。
算命先生沒接話，又問了一句，親生的？
我爸當時臉就沉了。那是個秋天的下午，縣城北邊的伏龍山風很硬，吹得山路旁的茅草一片一片倒下去。我手里攥著一根撿來的枯樹枝，拿它去戳石縫里的螞蟻，根本不知道大人臉上那點難看。
我爸壓著火說：“當然是親生的。”
算命先生又看了我一眼。
他坐在破廟門口，灰布褂子洗得發白，腳邊放著半碗涼茶，像是等了很久。
他說：“這孩子命如孤星，斷親方能化龍。你們若硬要拴著他，他會被你們拖死。你們若放他走，他還能活出個人樣。”
我爸罵他胡說八道，拉著我就走。
我回頭看了一眼。
算命先生還坐在那里，隔著山風對我說：“記住，最親的人，也能要你的命。”
二十多年后，我媽站在我三十樓的陽臺上，半只腳踩在外沿，指著我罵：“林硯，你今天不把那筆錢拿出來給你弟買房，我就從這里跳下去。”
我爸跪在客廳里，拍著大腿哭：“**把你養這么大，你就這么報答她？”
我弟林浩坐在沙發上，低頭刷著手機，頭也沒抬：“哥，你別裝了，你在大廠干了這么多年，幾百萬肯定有。你一個人住那么大房子有意思嗎？我結婚沒房，女方家看不起我。”
我看著陽臺外的風。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伏龍山那個算命先生。
我媽還在喊：“你辭職回來考個穩定工作，縣里有人能幫你遞話。大城市有什么好？你把首付退了，給你弟先用。我們是一家人，你不能只顧自己。”
我說：“那我呢？”
客廳安靜了一瞬。
我媽扭頭瞪我：“你什么你？你是哥哥，你多吃點苦怎么了？”
我爸抹著眼淚：“你弟從小身體不好，你當哥的讓著點。”
林浩終于抬頭，笑了一聲：“哥，你別這么小氣。以后我發達了還能忘了你？”
我看著他手腕上新買的表，問：“你上個月借我的五萬，還了嗎？”
林浩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扣：“一家人提錢傷感情。”
我媽立刻接上：“就是。你工資那么高，惦記你弟那點錢干什么？”
我說：“那套房，是我熬了七年才攢到首付。”
我媽把腳又往外挪了一寸。
“你再說一句，我現在就跳。”
風從陽臺灌進來，吹翻了桌上的購房合同。
我彎腰撿起來。
我爸沖過來搶：“還看什么看？**命都不要了，你還惦記紙？”
我媽哭得嗓子發啞：“林硯，你要是還有良心，明天就去辭職，把錢拿回來。你弟的婚事不能黃。”
我把合同放回桌上，說：“好。”
林浩眼睛一亮：“真的？”
我媽扶著欄桿，哭聲一下停了。
我說：“我辭職。回縣城。”
我爸長出一口氣：“這才像話。”
林浩站起來拍我肩膀：“哥，早這樣不就完了。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孝順爸媽。”
我沒躲。
他手掌落下來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新車香水的味道。
那車，是我去年給他買的。
我媽從陽臺上下來，腿一點沒軟，走到我面前就伸手：“***給我。免得你反悔。”
我看著她攤開的手。
小時候這只手給林浩剝蝦，給我夾蝦殼。給林浩買球鞋，給我買打折的舊書包。現在這只手伸到我面前，要把我七年的命都掏走。
我把錢包拿出來，抽出一張副卡放在她手心。
“先用這個。”
我媽立刻收進兜里：“這還差不多。”
林浩笑著說：“哥，明天我陪你去辦退房。你那公司離了你又不是不轉。”
我點頭：“對，離了我也能轉。”
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
屏幕上彈出一句話。
“老林，你真要走？那套東西只有你能接。”
我按滅屏幕。
我媽眼尖，立刻問：“誰啊？”
我說：“同事。”
她皺眉：“別又被他們哄住。你老板說得再好聽，也不會給你養老。你弟才是你親人。”
我笑了笑。
“我知道。”
那晚我沒睡。
客廳里，我媽和林浩在算賬。
“他那套房退了能拿回來多少？”
“怎么也夠首付了。”
“你哥手里肯定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