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臭送外賣的,也敢跟我講道理?------------------------------------------,W市的風像有編制一樣,準點準時地往人骨頭縫里鉆。,縮著脖子沖過十字路口。。。顧客催單:您還有多久到?顧客催單:飯都涼了!系統提醒:該訂單即將超時,請騎手合理規劃路線。,差點笑出聲。?,現在就不會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外賣服,在零下三度的街頭和紅綠燈斗智斗勇。,像賽博監工,專門負責把他的班味腌入味。。“校辯論隊主力模擬法庭優秀辯手法律援助社團骨干”。。。
投出去三百多份簡歷,收到的回復統一得像群發**短信:
“您的條件非常優秀,請等待后續通知。”
然后就沒有后續了。
半年前,他還以為自己畢業后能西裝革履,坐在辦公室里和人談法律、談規則、談正義。
半年后,他最大的正義是把黃燜雞米飯在四十分鐘內送到十八樓。
人生這東西,不能說預制,只能說廠家發貨時忘了附帶說明書。
而且客戶還備注:
不要敲門,孩子睡了。
許文賓看著備注,忍不住嘀咕:“哥,你孩子睡了,我的尊嚴還沒醒呢。”
電話立刻打了進來。
“喂!你到底到哪兒了?”
許文賓連忙換上職業微笑,雖然電話那頭看不見。
“哥,包的包的,已經到小區門口了。”
“我看定位你還在路上!”
“定位這個東西吧,有時候它比較含蓄。”
“少廢話!五分鐘內不到,我直接投訴!”
“馬上到。”
電話掛斷。
許文賓深吸一口冷氣,差點把肺凍成脆皮。
目的地是翡翠*。
W市有名的高檔小區。
房價貴到什么程度?
許文賓曾經算過,自己每天跑十二個小時外賣,****不租房,跑到退休,大概能在這里買半個衛生間。
還是沒有窗戶的那種。
他把電動車擰到最快,車身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只被迫加班的老蜜蜂。
離小區門口還有十幾米時,一輛黑色寶馬X5突然從側面拐出來。
“吱——”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冷風。
許文賓猛地捏住剎車,小電驢前輪一歪,差點連人帶飯摔出去。
外賣箱里的湯晃了一下。
他的心也跟著晃了一下。
那輛寶馬橫在小區入口,車輪壓過一灘臟水,泥點子濺了許文賓半條褲腿。
許文賓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大哥,您轉彎能不能看一下?我這差點就原地轉職病號了。”
寶馬車窗緩緩降下。
駕駛座里探出一張油光發亮的臉。
男人四十來歲,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手腕上的表閃得像小型交通信號燈。副駕駛坐著個穿貂皮的女人,正低頭刷短視頻,笑聲外放,聲音尖得能給玻璃開光。
男人皺眉看了許文賓一眼。
先看他的外賣服。
再看他的小電驢。
最后看他褲腿上的泥水。
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路邊一件礙事的舊物。
“你剛才叫我什么?”
“大哥。”許文賓壓著火,“您車擋著路了,我趕時間送餐。”
男人笑了。
“送外賣的?”
他把“外賣”兩個字拖得很長,像是嘴里嚼到一塊壞肉。
副駕駛的女人抬頭看了一眼,也跟著笑。
“老公,別跟他吵,一會兒你還要見客戶呢。”
“我跟他吵?”男人像聽到什么笑話,推門下車。
車門一開,許文賓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個子不算特別高,但肚子很有存在感,西裝扣子繃得像隨時要申請離職。
小區保安看見這邊動靜,原本想過來,結果一看車牌,立刻停住了。
“趙總。”保安遠遠喊了一聲,語氣比外***的**還溫柔。
趙總。
許文賓在心里記住了這個稱呼。
趙總走到許文賓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一個送外賣的,跟我講轉彎看路?”
“不是講轉彎。”許文賓說,“是講安全。”
“安全?”
趙總笑得更開心了。
他回頭看了眼保安,又看了眼旁邊幾個進出小區的業主,像是終于找到一個不錯的飯后節目。
“你們聽見沒有?一個騎破電瓶車的,跟我講安全。”
有兩個路人停了下來。
有人看熱鬧,有人皺眉,但沒人開口。
許文賓攥緊車把。
他其實有很多話可以說。
比如機動車轉彎應當讓直行車輛和行人優先。
比如小區出入口視野受限,更應該減速。
比如剛才如果不是他剎得快,這就是一起事故。
這些話他都知道。
他大學四年,背過法條,打過辯論,寫過案例分析。
可現在,趙總站在他面前,寶馬停在旁邊,保安站在不遠處,路人拿著手機,他手里還拎著一份快涼的黃燜雞米飯。
所有道理突然像被凍住了。
說不出口。
趙總見他沉默,嘴角一撇。
“怎么不說了?”
他伸手拍了拍許文賓的外賣箱。
“這里面是什么?飯?”
許文賓把外賣箱往后拉了一下。
“客戶的餐,您別碰。”
“喲,還有職業操守。”
趙總扭頭對副駕駛的女人笑:“現在送外賣的都這么有素質了?知道護食。”
女人笑得花枝亂顫。
許文賓臉色沉下來。
“您說話注意點。”
趙總的笑容一下子沒了。
“我說話注意點?”
他往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許文賓胸口。
“你知道我是誰嗎?”
許文賓看著那根手指。
他很想回一句難聽的。
這句話如果說出來,應該挺爽。
至少周小賤聽了肯定能笑半天。
可他沒說。
因為他手機又響了。
客戶電話。
屏幕上跳著那串號碼,像一道催命符。
趙總也看見了。
他笑了一聲。
“接啊。”
許文賓沒動。
趙總替他按了外放。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暴躁的聲音。
“你死哪兒去了?我飯呢?”
周圍人都聽見了。
有人低聲笑了一下。
許文賓耳朵發熱。
“馬上到。”他說。
“馬上馬上,你們這些騎手就會馬上!超時我肯定投訴!”
電話掛斷。
趙總攤了攤手。
“聽見沒有?你的客戶都比你懂規矩。”
許文賓抬起頭。
“什么規矩?”
“花錢的人就是規矩。”
趙總說得理直氣壯。
“他花錢點外賣,你就得快點送。我花錢買房買車,你就得給我讓路。這社會就這么簡單,別整天拿什么安全、道理、規則來碰瓷。”
許文賓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話有道理。
而是因為太沒道理。
沒道理到他一時不知道從哪里開始反駁。
這就叫硬控。
不是被邏輯硬控,是被對方毫無邏輯硬控。
趙總盯著他的臉,聲音忽然拔高。
“怎么,還不服?”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寶馬。
“我這輛車落地八十多萬。你這破電瓶車,八百塊有沒有?”
又指了指翡翠*的大門。
“我在這里有兩套房。你呢?城中村合租?隔斷間?”
最后,他用那根手指點了點許文賓胸口的外賣平臺標志。
“你一個臭送外賣的,也敢跟我講道理?”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周圍安靜了一秒。
風吹過小區門口的樹,樹葉嘩啦啦響。
許文賓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團燒紅的鋼絲。
燙。
疼。
又拔不出來。
他想起剛畢業那天,父親在電話里說:“文賓,你讀了法,以后要做個講道理的人。”
他想起母親給他轉來的五百塊錢,備注寫著:別太省,該吃飯吃飯。
他想起面試官看完他的簡歷,微笑著說:“你很優秀,但我們需要更有經驗的人。”
他也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在出租屋里數零錢。
一共二十七塊五。
下個月房租還差六百。
如果這一單被投訴,他這個月的全勤獎沒了。
如果他現在和趙總吵起來,小區保安不一定幫他,客戶一定投訴他,站長一定罵他。
道理他知道。
后果他也知道。
一個成年人最憋屈的地方就在于,他不是不懂反擊。
他是知道反擊的代價。
趙總看著他的沉默,滿意了。
“記住了。”
他壓低聲音,像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人。
“有些人講道理叫講道理,有些人講道理叫找不自在。你這種,屬于后者。”
說完,他轉身上車。
副駕駛的女人還舉著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錄了。
她笑著說:“老公,你剛才那句好霸氣。”
趙總發動汽車,寶馬緩緩駛進小區。
車尾燈亮了一下,像一雙嘲笑的眼睛。
許文賓站在原地。
直到保安不耐煩地揮手。
“外賣,走側門登記,別擋正門。”
許文賓抬起眼。
“剛才他從正門進。”
保安看他的眼神比剛才趙總好不了多少。
“人家業主,你是業主嗎?”
許文賓沒說話。
他推著電動車去了側門,登記***,爬樓,送餐。
電梯正好檢修。
十八樓。
他拎著外賣一層一層往上跑。
跑到第十二層時,腿開始發軟。
跑到第十五層時,肺像漏風的破氣球。
跑到第***時,他扶著墻喘得眼前發黑。
客戶開門,是個穿睡衣的年輕男人。
他接過餐,看了一眼。
“湯灑了?”
許文賓低頭。
外賣袋角落確實濕了一點。
剛才剎車時晃的。
“不好意思,剛才路上有點情況,我可以幫您申請賠付。”
“算了。”
年輕男人皺著眉,隨手給了個差評。
手機提示音響起。
您收到一條顧客評價。
許文賓看著屏幕。
差評理由:
騎手態度一般。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輕。
態度一般。
今天這座城市對他的態度,也挺一般。
基礎送餐,不基礎挨罵。
基礎打工,不基礎做人。
晚上十點半,許文賓回到城中村出租屋。
屋子十平米,床、桌子、衣架擠在一起,轉個身都像在玩真人版***方塊。
隔壁夫妻又在吵架。
樓下有人喝多了唱歌,唱得每一句都像在報警。
許文賓脫下外賣服,坐在床邊。
他打開手機,看到站長發來的消息。
今天投訴自己解釋,別影響站點數據。
下面是周小賤發來的語音。
“賓子,聽說你今天在翡翠*被人懟了?誰啊這么勇?你沒發揮?你當年辯論賽不是一打四嗎?”
許文賓點開語音,又關掉。
他不知道怎么回。
當年辯論賽,一打四贏了,有獎狀,有掌聲,有老師說他前途不錯。
今天翡翠*門口,一對一輸了,有差評,有投訴,有人說:
你一個臭送外賣的,也敢跟我講道理?
許文賓抬頭看著墻上發黃的畢業照。
照片里的他站在最后一排,笑得很傻,也很亮。
他忽然站起身,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舊筆記本。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民法總論》。
大學時的課堂筆記。
紙頁已經有點卷邊。
他翻開第一頁,看到自己當年寫下的一句話:
“法律的意義,是讓弱者也能擁有說話的資格。”
許文賓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筆,在下面又補了一句:
“可如果弱者連話都不會說呢?”
筆尖停住。
屋外冷風刮過窗縫,發出細細的嗚聲。
許文賓合上本子,把手機拿起來,給周小賤回了一句。
“今天沒發揮好。”
周小賤秒回:“那下次發揮?”
許文賓看著屏幕,慢慢打字。
“下次不發揮。”
“下次我要讓他閉嘴。”
第二天中午,許文賓照常跑單。
差評扣了錢,投訴還沒處理,他依舊得吃飯,得交房租,得在這座城市的縫隙里繼續往前擠。
他接到一單,地址在東城菜市場附近。
剛把餐送完,菜市場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吵鬧。
“你這老頭別胡攪蠻纏!”
“占道經營還挺有理是吧?”
許文賓本來已經擰動車把。
可下一秒,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慢悠悠響了起來。
“先別急著給我扣**。”
“你們今天這個程序,漏洞多得像篩子。”
許文賓的手停住了。
他轉頭看去。
人群中央,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舊棉襖,頭上歪戴著毛線帽,手里還拎著兩顆大蔥。
老頭笑瞇瞇地看著面前幾個人。
“來。”
“咱們一條一條講。”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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