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挨完打醒來，封于修先摸自己的腿------------------------------------------！”外頭有人先吼了一嗓子。。，帶著莊稼地里曬出來的土腥氣，一聲接一聲，像要把死人從墳里刨出來。“老三，聽見沒有？醒醒！”。，身體已經搶在腦子前頭動了。腰腹一擰，肩膀繃緊，手掌下意識去找能借力的地方。可人才撐起半寸，**后頭那片**辣的疼就炸開了，疼得他牙根一磕，動作硬生生停住。。，是被棍子抽過、皮肉發脹的疼。。，一張瘦。圓的臉上還掛著急，瘦的眼睛瞪得比嘴快。兩人離得太近，鼻息都撲到他臉上。再往后，破桌子旁坐著個干瘦老頭，煙鍋子夾在手里，腮幫子一鼓一癟，眼神像磨鈍的鐮刀，恨不得再往他身上刮兩下。：“爹！人緩過來了！”。“醒了又咋？挨幾下**就暈，丟不丟人？我許百順咋養出這么個軟蛋！”，唾沫星子都飛出來。“慫包一個。羊羔子挨刀都比你有骨頭。”
封于修盯著他，眉頭慢慢壓低。
許百順這個名字，他沒聽過。
老三又是在叫誰？
這間屋又矮又舊，墻皮被煙熏得發黃，桌腿墊著半塊磚，窗縫里漏進來的風帶著柴火灰味。沒有醫院，沒有女警，沒有槍口，也沒有那一下打穿胸口的悶響。
他記得自己最后看見的，是重案組那個女總督察舉槍。
那聲槍響還留在耳膜里。
胸口一熱，人往后栽。
再睜眼，就在這里挨罵？
**后的疼又頂上來，他吸了口氣，手撐著地想站起來。
“誰讓你起了？”許百順一拍桌子，煙灰震得到處都是，“跪著！”
屋里靜了一瞬。
封于修這才確認，老頭是在沖他發號施令。
旁邊那兩個男人立刻湊上來，一個抓袖子，一個按肩膀。
“老三，別犟，快跪下。”
“爹這會兒火還沒消，你先聽話。”
他們嘴里喊得親近，手上卻沒敢真用勁。許家三個兒子從小在許百順巴掌底下長大，誰不知道老頭在家說話頂天。鍋里少一口飯都能罵，田里慢一步也要挨抽。老三以前最怕他，膝蓋軟得跟面條似的。
可現在這具身體里坐著的，不是以前那個許三多，這就是他們給這具身體叫的名字。
封于修把視線遞過去，落在許百順臉上。
這一眼落下去，屋里的罵聲短了半截。
許百順后半句罵聲卡住了。
那不像兒子看爹。
像刀尖貼著喉嚨，沒割下去，只讓人先知道冷。老頭活了半輩子，打過兒子，罵過街，也跟村里人搶過水渠，可從沒在自己家里被這么看過。他后背忽然冒汗，煙桿都握緊了些。
老三這眼神……咋變了？
封于修沒理會他們。他轉頭掃過門檻、窗子、灶臺、墻角的農具，先找出口，再看有沒有埋伏。這是他刻在骨頭里的習慣。陌生地方醒來，先活下來，再問為什么。
他扶著門框往外走。
“***，腳往哪兒邁？”許百順回過神，嗓門拔高，“一樂，二和，別讓他出院門！”
胖臉的是許一樂，瘦些的是許二和。
兩兄弟一左一右追出來，伸手就要架住他胳膊。
封于修聽見身后腳步，身體往旁邊一讓。
動作不大，卻剛好讓兩只手擦著衣角落空。
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躲開了。
是因為躲得太慢。
換成他原來的身子，這兩個人連近身的機會都不會有。跛腳歸跛腳，筋骨、反應、勁路，全是多年生死里磨出來的。可現在呢？腿腳是利索的，身子卻軟，腰胯發飄，手臂輕得像沒練過半天拳。
他把兩只手翻到眼前。
手掌偏小，指節干凈，虎口沒有厚繭，腕骨也薄。再往下看，雙腳穩穩踩在地上，一左一右，齊整得讓他心口一沉。
他那條跛了半輩子的腿，竟然不瘸了。
他的那條廢腿，沒了。
不是治好了，是整個人都換了。
**還疼，風吹過后頸也涼，泥地上的土粒硌著腳底。這些感覺一件件壓過來，明明白白告訴他：這不是臨死前的幻覺。
“杵門口干啥？”許一樂喘著氣，“進屋吧，別再拱爹的火。”
許二和趁他低頭，伸手去抓。
這一次，封于修沒躲。
他肩膀一沉，左手扣住許一樂的手腕，右肘往許二和胸口一頂，順勢把兩人的力往外帶。動作還是他的動作，可這具身體的力氣跟不上。即便如此，兩個莊稼漢也沒站穩，一個絆一個，撲通撲通摔在門口。
封于修盯著掌心，臉上的冷意壓得更深。
這副身子和他原來的本事差太遠。
筋不聽使喚，骨架沒打開，手上沒勁，腳下沒根。這樣一副身子，別說跟高手過招，真遇上拿刀的亡命徒，三招之內就得見血。
他現在算誰？
他現在又是誰？
屋里那面半人高的鏡子忽然映進他眼角。銅綠斑駁的鏡框靠在墻邊，鏡面灰蒙蒙的，卻夠照出人臉。
封于修轉身往屋里走。
許百順已經氣得站起來，煙桿攥在手里，指節發白。
“反了你了！連你大哥二哥都敢摔？小王八羔子，我今天不把你打明白，你還真不知道誰是你爹！”
煙桿帶著風抽過來。
封于修抬手。
啪的一聲，煙桿沒能落到身上。
他抓住許百順的衣領，本想像從前那樣一只手把人提離地。可手臂剛一發力，肌肉就虛得發酸。他眼神一沉，臨時改了勁，拽著領口往旁邊一甩。
許百順只覺得腳下一空，眼前的門框、桌角、墻皮全亂成一團。
“爹！”兩兄弟同時變了臉。
許一樂和許二和剛從地上爬起來，又撲過去接人。兩兄弟撲得狼狽，一個抱腰，一個托胳膊，總算把許百順截在半道。要是讓這把老骨頭實打實砸到地上，少說也得在炕上躺幾個月。
許百順臉色白了半截，胸口一口氣頂著，上不來，下不去。
老三敢對他動手？
這個從小挨罵只會縮脖子的兒子，敢把他甩出去？
他想罵，可喉嚨里先冒出來的是一陣咳。
封于修已經走到鏡子前。
灰暗鏡面里，站著一個年輕小伙。
臉是他的輪廓，又不是他的臉。眉眼有幾分相似，卻少了江湖里滾過的陰沉和戾氣，皮膚粗糙，臉頰還帶著少年人的瘦弱。身上的舊衣裳洗得發白，褲腳沾著泥，整個人看上去木訥、土氣，像村里隨便拉出來的莊稼小子。
封于修伸手摸了摸臉。
鏡子里的人也摸臉。
他又捏住自己大腿，狠狠一掐。
疼得真切。
這不是夢，也不是瀕死前的亂象。
不是回光返照。
他死過一回，醒來后，成了另一個人。
屋外的雞叫了一聲，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飯。灶膛里還有沒滅透的火星，偶爾噼啪一下。這樣平常的聲響落在封于修耳朵里，卻比槍聲還怪。
許一樂扶著許百順進屋，許二和跟在旁邊，三個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害怕、惱火、疑惑，全攪在一起。
封于修慢慢回身。
“這里是哪？”
他的嗓音不高，卻把三個人問得全沒了聲。
許百順瞪著他，嘴唇抖了兩下：“你裝啥傻？這是你家！”
“我家？”封于修舌尖抵了抵牙根。
許二和小聲嘀咕：“老三不會真被爹打壞腦子了吧？”
許一樂趕緊撞了他一下。
封于修聽見了，卻沒接話。他又看了看鏡子里的臉，看那雙完好的腿，看這一屋子陌生又窮舊的擺設。
這具身體的名字，是許三多。
封于修成了許三多。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先沒慌，反倒低頭活動了一下腳踝。
左腳能動。
右腳也能動。
兩條腿都歸他使喚。
他嘴角一點點扯開，卻不是笑給屋里人看的。那笑薄得很，像刀背擦過石頭。
老天爺把他扔到這副破身子里，拿走了他的功夫，倒還給了他兩條好腿。
也行，至少這兩條腿是真的。
身子廢，可以練。
筋骨軟，可以磨。
只要人還活著，只要腿還在，他封于修就不可能一直當別人嘴里的慫包。
許百順捂著胸口，終于緩過那口氣，抬起煙桿還想罵。可對上封于修的眼睛，他手在半空停了停，沒敢真落下。
封于修看著他，聲音平平地又問了一遍：
“我叫許三多，對吧？”
屋里沒人立刻回答。
門外的風鉆進來，把桌上的煙灰吹散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