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萬人的呼吸-------------------------------------------3區的空氣故障持續了四十三分鐘。，看著基天城中層那片突然暗淡的“花瓣”——六萬人的居住區，原本該亮著暖**的窗光，此刻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一片一片地暗下去。他的球網界面從五分鐘前開始彈報告，一條接一條，像心跳監護儀上越來越密的波形：。。。-3區循環系統離線。備用系統未響應。，落在一個具體的位置上——C-3區第9層醫療艙的應急出口。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女人正從那里跑出來，懷里抱著一個孩子。女人的制服上繡著“C-3區循環系統維護組”的字樣，孩子的臉埋在母親的肩窩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那只小手緊緊地攥著母親的衣服，指節發白。，C-3區那臺服役了十一年的老舊過濾單元終于徹底報廢。不是意外——工程署的維修申請單上，這臺設備的更換請求已經積壓了整整十七個月。供明績不夠，審批排期不夠，優先級不夠。六萬人的呼吸，在系統里只是一行等待處理的代碼。，在虛空中劃了一下，球網調出了那個女人和孩子的基本信息——公開部分，不涉及隱私。女人叫林素云，三十四歲，供明績評級D+，C-3區循環系統維護組**技工。孩子五歲，男孩，最近三個月有過兩次呼吸系統疾病就診記錄。，停了大概兩秒。。“王署，***員會要求您立刻參會。”陳曦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今天穿著安全部的深藍色標準制服，短發被一絲不茍地別在耳后，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東部防線的實時評估報告出來了，關于泳渾生命的活動頻次。內容。過去三十天，東部沿海區域觀測到泳渾生命活動頻次較上月增長百分之一百三十。三次接近基天城E-7至E-12區垂直投影區域，最近一次距離最下方懸浮錨點不足十二公里。”。“***員會的結論是什么？”
“需要您提供戰略評估。會議開始時間——原定十點，因為C-3區的事故推遲到了十點半。”陳曦頓了頓，“另外，工程署那邊有人提議調高C-3區的供明績門檻，把那片區域的居住權限逐步轉移給更高評級的職員。理由是‘資源應當優先保障高價值人群’。”
王樾終于轉過身來。
他的臉在基天城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冷。三十二歲，聯邦最年輕的戰略規劃署副署長，球網權限評級S-，每月供明績位列全聯邦前百分之零點三。這張臉出現在聯邦內部通報上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讓人感到安定的沉穩。
但此刻，陳曦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取消今天所有安排。”王樾說。
陳曦愣了一下。“王署？”
“包括***員會的會議。”
“那是違規的。您的權限雖然足夠調閱大部分信息，但***員會的會議是強制出席——”
“所以我沒讓你‘取消’。”王樾走到衣帽間，從一排標準配置的聯邦制服中抽出一件深灰色的，動作很快，不像平時那樣漫不經心，“你向上匯報說我身體不適，需要休息一天。我會在球網上簽一個醫療假條，周硯白會幫我處理后續。”
“您要去哪？”
“沉輔城。”
陳曦的眉頭皺了起來。“沉輔城？見誰？”
“柳聞鶯。”
這個名字讓陳曦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她是安全部的人，她知道柳聞鶯是誰——沉輔城地質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員，去年那場轟動的技術爭議的核心人物，那個用一份報告把整個聯邦工程署的預算方案打回去的女人。她的球網權限和王樾一樣是S級，但她的安全評級比王樾低兩級，因為她拒絕接受定期的心理狀態掃描。
“王署，沉輔城不在您的常規巡視范圍內。而且，以您的身份，未經***員會報備就前往沉輔城——”
“所以別讓他們知道。”
陳曦沉默了三秒。她身后的劉康——那個永遠沉默得像一堵墻的副組長——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
“我需要跟隊。”陳曦最終說。
“你跟。”
王樾穿上制服，扣好最后一顆紐扣，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人流自動為他讓開一條道，有人在喊“王署早”，有人遞過來需要簽字的文件，他都一一接下，腳步不停。
經過茶水間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分析員正在和一個同事低聲說話：“……C-3區這次故障，據說死了三個老人。醫療艙的記錄被壓下來了，供明績不夠搶救的優先級……”
王樾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他繼續往前走。
電梯井到了。他站進去，陳曦和劉康緊隨其后。透明的轎廂飛速下降，基天城的結構在玻璃外飛速掠過。越過中層的那些居住區時，王樾的目光掃過C-3區那片正在重新亮起來的燈光——備用系統已經啟動了，空氣循環正在恢復。
但這只是暫時的。
那臺報廢的過濾單元不會被替換。沒有供明績，沒有排期，沒有優先級。六萬人的呼吸，在系統里只是一行等待處理的代碼。
電梯停在了*-5層，軌道交通樞紐。
王樾走出電梯，沒有朝聯邦高層專屬的快速軌道艙方向走，而是轉向了另一條路——通往普通通勤艙的通道。
陳曦跟在他身后，聲音壓得很低：“王署，快速軌道艙三十分鐘就能到沉輔城。”
“快速軌道艙沿途經過的每一個站點都會被記錄。”王樾頭也不回，“我不想被人知道我去了沉輔城。”
“那您至少換一身衣服。”陳曦看著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在中央區之外任何一個地方都極其扎眼的聯邦高級制服，“您穿成這樣，走到哪都是焦點。”
王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做了一個讓陳曦意外的事——他走進通道旁邊的一間公共**室，三分鐘后出來，身上穿著一件從失物招領柜里“借”來的普通灰色夾克。夾克有點大，領口磨損嚴重，胸口有一個褪色的標識：C-3區循環系統維護組。
C-3區的工裝。
陳曦張了張嘴，沒說話。
三人走進普通通勤艙。艙內人不多，正是中央區上班的高峰期，大部分乘客都在往反方向走。王樾靠在一個角落，陳曦和劉康一左一右擋在他前面，替他隔絕了大多數好奇的目光。
艙壁上的全息屏幕正在播放聯邦新聞。一個妝容精致的主持人用標準的新地球語播報：
“……C-3區今日清晨發生的循環系統故障已得到有效控制，暫無人員傷亡報告。工程署表示，相關過濾單元的更換工作已納入下季度預算，屆時將優先保障中下層居住區的空氣質量……”
王樾閉上眼睛。
他腦海里浮現的不是新聞里那些漂亮的官話，而是那個從醫療艙里跑出來的女人，和她懷里的孩子。
那個女人叫林素云。她懷里那個孩子，叫林覺。
五歲。
通勤艙開始加速。基天城在身后遠去，前方的沉降通道通往地下八千米。王樾睜開眼睛，暗紅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深處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連陳曦都沒有注意到。
他的腕間芯片震了一下。一條加密信息，來自周硯白，只有一行字：
“天牨那邊又發來了一段信息。議會解密了。這句話你可能不信——‘缸中的氣息正在蘇醒，它認得你們中的一個人。’”
王樾盯著那行字，面無表情。
沉降器啟動了。
深度顯示從0開始跳動：-500米，-1000米，-1500米。
他要去見柳聞鶯。因為有些問題，***員會不會回答他，聯邦議會不會回答他，球網不會回答他。
但那個女人，那個敢跟整個工程署叫板的女人，可能會。
深度跳到-2000米的時候，通勤艙的燈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為是正常波動。
王樾不這么認為。
因為他感覺到了——隔著沉降器的合金艙壁，隔著兩千多米厚的巖層，有什么東西正在從深海中浮上來。不是震動，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更原始的、直接作用在脊椎上的壓迫感，像是被一雙巨大的眼睛從某個看不到的地方注視著。
陳曦注意到了他繃緊的下頜線。“王署？”
“沒事。”王樾說。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顆還沒有植入他體內的、甚至還不存在的“燈”，已經在他的基因深處開始跳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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